陈守一站在护士站前,看墙上的便签。

  急诊大厅的灯亮了一夜,白得发涩。

  地面刚拖过,消毒水味压不住呕吐袋里残留的酸味。输液架轮子碾过地砖缝,偶尔咯噔一声,像有人把昨晚没断的那根弦又拨了一下。

  没人搬椅子。

  也没人鼓掌。

  早班护士刚接完班,手里还攥着体温枪。

  体温枪外壳上贴着一小条白胶布,边缘已经卷毛。

  导游缩在墙边,胸前的工牌歪着,手指一直抠座位表的纸角,不敢走,也不知道该不该留下。

  刘振华抱着记录本,想说话。

  他喉结滚了一下,记录本的塑料封皮被他拇指压出一道浅痕。

  陈守一抬手拦了一下。

  “先别汇报。”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刘振华脸上。

  他伸手,碰了碰最外侧那张便签。

  胶带没粘牢。

  边角翘着。

  红笔墨水渗进纸纹里,字尾有一点糊。

  上面红笔写着:

  别一管糖推完就放走。

  陈守一指腹压在那行字旁边,停了一会儿,才回头。

  “这是谁写的?”

  赵护士站在治疗室门口。

  她手套还没摘,指尖沾着一点干掉的胶布胶。

  “我。”

  她说完,又补一句。

  “字丑归字丑,意思没错。”

  医务科一个干事低头咳了一声。

  他咳得很轻,手里的笔却在本子上戳出一个点。

  秦海把保温杯往护士站上一放。

  杯底磕到台面,咚的一声。

  保温杯外壁蹭着干掉的碘伏印,杯盖也没拧紧,热气早散没了。

  “院长,你要开会,去会议室。急诊这边还没撤完。”

  陈守一看他。

  秦海白大褂领口压着一道褶,眼下青着,袖口还沾着昨晚抢救时蹭上的胶布碎屑。

  “就在这儿。”

  秦海皱眉。

  他的眉心挤出一道深纹,手指在保温杯盖上转了一下,又停住。

  “这儿病人多。”

  陈守一的视线从抢救室门口扫过去。

  门帘半掀着,里面监护仪还在滴滴响。留观区有人翻身,床栏发出一声轻响。护士站台面上,没收走的血糖试纸盒、签字笔、病历夹挤在一起。

  “所以就在这儿。”陈守一把那张便签按回墙上,“会议室里看不到这个。”

  这句话落下,护士站旁边没人立刻接。

  不是没人想接。

  是大家都困到反应慢了。

  有人低头揉鼻梁,有人把脚尖从湿拖过的地面往后挪了一点。早班护士的体温枪还攥在手里,屏幕没关,蓝光照着她的指节。

  质控办主任周莉拿着文件夹站在后面,低头翻了两页。

  文件夹边角被她夹了一夜,塑料皮已经翘开。她翻页时没有哗啦声,指腹贴着纸,压得很稳。

  “陈院,急诊夜间高危预警清单目前只是试行便签,正式纳入制度的话,需要明确触发条件、记录模板、责任边界。”

  她语速不快。

  但每个词都像贴了标签。

  秦海听到“责任边界”,下颌线绷了一下。

  他没立刻顶回去,先看了眼墙上那张写着“别推完糖就放走”的纸。

  “先说清楚,昨晚这几个人能活着,不是因为便签。是因为人没散,电话没断,专科没推。”

  周莉合上文件夹。

  文件夹扣子轻轻碰了一下。

  “我没说是因为便签。”

  秦海的手从保温杯上移开,掌心压在护士站冰凉的台面上。

  “你们质控办最爱把话说成这样。”秦海声音压着,“先说流程,再说边界,最后就变成谁没按模板谁担责。”

  刘振华赶紧往中间挤。

  他的白大褂被记录本压皱了,胸牌斜在口袋边。

  “秦主任,周主任不是这个意思。”

  秦海看他。

  视线先落在刘振华抱紧的记录本上,再抬到他脸上。

  “你知道她什么意思?”

  刘振华嘴唇动了动,没再往下接。

  他把记录本往怀里收了半寸,指尖在封皮上抠了一下。

  陈守一没有拦。

  他低头看了一眼旅行团座位表。

  纸上被红笔圈得乱七八糟,顾建国那一栏旁边还有一个被笔尖戳破的小洞。纸边沾了水,干后皱起来,像一张被夜班揉过又强行铺平的地图。

  “先把昨晚的东西摆出来。”

  孙志强把病历夹抱过来。

  一沓。

  塑料夹背脊互相蹭着,发出闷闷的摩擦声。

  压在护士站台面上,发出沉闷一声。

  赵护士把血糖记录贴到最上面。

  记录纸边缘有葡萄糖液干掉后的黏痕,纸角卷着。上面一列血糖值从1.8、3.2到2.6,又一点点爬回去,每个数字后面都挤着复测时间和签名。

  “顾建国。大巴最后一排,差点被当成睡着。床旁血糖一点八,一管糖推上去,又掉。旧药新药混着吃。”

  她说得很快。

  说到“又掉”时,手指在记录单上敲了一下。

  指甲敲到纸面,声音很轻,却把旁边导游敲得肩膀缩了一下。

  那一列血糖数值,比任何形容都直。

  韩清还没走。

  她靠在抢救室门口,外套没换,袖口有一小片葡萄糖液留下的硬印。她站得很稳,脚尖却一直抵着门框。

  “这个不能做成‘低血糖就推糖’的清单。”

  周莉抬头。

  她的笔尖停在纸上,没落下去。

  “为什么?”

  韩清看她一眼。

  她眼白里全是血丝,声音哑得明显。

  “因为那会害人。”

  她走过来,把顾建国那盒药放到台面上。

  塑料收纳盒盖子已经扣上了,里面旧包装和新包装挤在一起,药板边缘被抠得坑坑洼洼。便利贴还贴在盒盖内侧,上面那句“饭前吃,别忘”被手汗蹭得发淡。

  “老年人、进食少、肾功能差,再加磺脲类降糖药。”

  韩清指尖点在格列本脲那一格。

  药板轻轻响了一下。

  “尤其是这个。几个条件放在一起,重点不是推糖,是反复掉。”

  她把药盒推回去。

  盒底刮过台面,留下一道短短的摩擦声。

  “清单如果写成‘低血糖推葡萄糖’,下面的人会以为推完就完了。”

  周莉没反驳。

  她把笔帽咬开,刚落笔,又停住。

  笔帽被牙齿咬出一道浅痕。

  “那怎么写?”

  韩清伸手拿过赵护士那支红笔。

  笔身上贴着“抢救室”三个字,胶布边缘发黑。

  她在便签下面另起一行。

  红笔划过纸面,沙沙响。

  看见什么:老人叫不醒,吃得少,药袋里有降糖药,血糖低。

  先别做什么:别推完糖就放走。

  叫谁:内分泌科;反复测血糖,核药。

  她写完,把笔扔回治疗车。

  笔滚了半圈,被一卷输液贴挡住。

  “这样。”

  周莉盯着那几行看了一会儿。

  她的视线从“老人叫不醒”挪到“反复测血糖”,手里的文件夹慢慢垂下去。

  “这不是诊疗规范。”

  “本来也不是。”秦海接得很快,“这是夜班别漏命的提醒。”

  这一次,周莉没立刻说话。

  她捏着笔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把那几行照着抄进记录本。

  急诊内走廊又传来脚步声。

  电梯口方向的门帘被人掀开,带起一小阵风,吹得墙上便签边角轻轻动了一下。

  唐振东穿着皱巴巴的白大褂,胸牌歪着。

  白大褂下摆压出几道坐皱,口罩挂在一只耳朵上,另一只手还攥着手机。

  他显然刚从心内科监护病房下来。

  “谁说要复盘?”

  秦海看他。

  视线先扫过他手里的心电图纸袋。

  “你不是该在楼上盯江磊?”

  唐振东抬手晃了一下手机。

  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停在心内科监护病房。

  “有人盯。家属哭得我头疼,我下来躲两分钟。”

  他说着,把一张心电图拍到护士站上。

  纸张拍下去,边角弹起来,又被他掌根压住。

  “江磊。大巴腹泻里混着一个胸闷上腹痛的。”

  唐振东把心电图往前推。

  心电图纸上还有折痕,红色格线被汗湿的指腹蹭浅了一小片。

  “没腹泻,出汗,后背酸。心电图动态变,短阵室速。”

  他看向刘振华。

  刘振华刚把记录本翻到新页,笔还没放下。

  “这个清单要写什么?”

  刘振华下意识说:“胸闷上腹痛,叫心内科?”

  唐振东看他一眼。

  那一眼先落在记录本上,再落回刘振华脸上。

  “那急诊每天能把我叫死。”

  刘振华脸上那点想接话的劲被压回去。

  他把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敢写。

  唐振东伸手,在那张心电图上点了两下。

  指节敲在纸上,咚、咚。

  “不是胸闷就叫。是跟同车症状不一样。”

  唐振东手指没离开心电图。

  “别人吐拉,他不吐不拉。别人肚子疼,他胸闷上腹痛还出汗。”

  他又敲了一下纸。

  “再加心电图变化,这才叫。”

  林野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没合上的病历夹。

  病历夹边缘顶着他掌心,顶得有点疼。他听见这句,低头在便签上写:

  看见什么:群体腹泻里,有人不吐不拉,却胸闷、出汗、上腹痛。

  笔写到一半,唐振东皱眉。

  他的视线落在“胸闷”两个字上。

  “加一句,心电图复查。”

  林野补上。

  再看心电图。

  唐振东这才点头。

  “凑合。”

  赵护士小声说:“唐主任夸人一直这么费劲。”

  唐振东扫她。

  “我听见了。”

  “故意让你听见的。”

  陈守一没有打断。

  他看着这一小圈人围在护士站边。

  没人坐。

  也没人有空把白大褂拉平。

  每个人手里都有东西。

  病历夹。

  心电图。

  药盒。

  座位表。

  还有那些被胶带粘得歪歪扭扭的便签。

  便签纸轻轻晃,像还没从昨夜的风里停下来。

  周莉翻到新一页,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

  “如果正式推,不能靠墙上便签。要进院内信息平台,至少要有电子模板。”

  秦海直接摇头。

  他摇得很短,脖颈后面那块肌肉绷了一下。

  “电子模板慢。”

  “不进电子模板,后续追踪谁负责?”周莉反问。

  “点开三层页面,夜班医生还没填完,人已经推走了。”

  两个人顶在那儿。

  周莉的笔尖抵着纸。

  秦海的手掌压着台面。

  谁都没让。

  陈守一终于开口。

  他的视线从周莉的文件夹,转到秦海掌下那张便签。

  “两套。”

  周莉看他。

  秦海也看他。

  陈守一拿起那张最旧的高危清单。

  纸边被胶带撕毛了,红笔字被摸得有些发暗。

  “护士站墙上保留短版。只写看见什么、先别做什么、叫谁。不要诊断,不要治疗方案,不要追责句。”

  他把清单递给周莉。

  周莉接过去时,指尖碰到那层粗糙的胶带毛边。

  “质控办做电子长版。晨会后补记录,追踪去向、会诊时间、专科反馈。不要让一线夜班边抢人边填表。”

  周莉没马上答。

  她低头看那张纸。

  纸边被胶带撕毛了。

  毛边蹭在她指腹上,她把那张纸拿得很轻。

  “电子长版谁填?”

  刘振华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鞋底蹭到地上没干透的水痕,发出一点黏声。

  陈守一看见了。

  “刘振华。”

  刘振华脚步停住。

  “院长。”

  “医务科牵头。急诊提供病例,专科补反馈,质控办管格式。”

  刘振华嘴张了一下。

  他看了眼周莉,又看了眼秦海,最后把记录本抱得更紧。

  赵护士在旁边低声说:“恭喜,升官了。”

  刘振华看她。

  “这是升官?”

  赵护士面无表情。

  “升工作量。”

  秦海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他伸手把保温杯往自己身前拉了一点,杯底拖过台面,声音有点涩。

  陈守一看向林野。

  林野站直了一点。

  后腰僵得发疼,眼睛发酸。昨晚那几张血糖记录、心电图纸、座位表还在眼前挤着,像一夜没散的灯光。

  陈守一却没问他凭什么每次都能提前看见风险。

  院长只是把顾建国那盒药推到他面前。

  药盒轻轻抵住病历夹边缘。

  “你说,昨晚最该写进清单的,不是病名,是哪句话?”

  这问题来得突然。

  林野看着药盒。

  旧包装和新包装贴在一起。

  便利贴上那句“饭前吃,别忘”还没撕。

  那行字贴在透明盒盖里,像一张小小的、没被认真看过的风险提示。

  他想了一下。

  “别把不合群的人,硬塞回同一类病里。”

  这句话落在护士站台面上。

  没有掌声。

  只有旁边监护仪滴的一声。

  唐振东把心电图往回抽的手停了一下。

  韩清也抬头看他。

  赵护士手里那卷胶布没再转。

  陈守一问:“解释。”

  林野没有讲大道理。

  他把座位表往前推。

  纸上二十七个名字,红圈蓝圈挤在一起。最后一排顾建国那一栏旁边,纸还破着。

  “大巴腹泻,江磊不吐不拉,所以不能只当胃肠炎。”

  他又把顾建国的药盒推过去。

  药盒里的旧药板撞了一下,轻轻响。

  “顾建国也不吐不拉,只是睡着一样叫不醒。他也不能只归进腹泻名单。”

  最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便签。

  那张写着“别一管糖推完就放走”的纸角又翘起来一点。

  “清单不是为了让大家看到病名,是为了提醒大家,那个不像的人要单独拿出来看。”

  秦海看了他一眼。

  没有夸。

  只把保温杯往旁边挪了挪。

  给林野腾出一点台面。

  陈守一看着那张座位表。

  他的目光在江磊、顾建国、袁桂兰那几处红圈之间停了停。

  过了一会儿,他说:“写到清单总则里。”

  周莉低头记。

  这一次,笔没有停。

  晨光从急诊门口照进来,照在一堆没收走的呕吐袋、输液架和病历夹上。

  呕吐袋口被拧过,皱成一团。

  输液架底座上还挂着一截没撕干净的标签。

  病历夹叠得歪歪斜斜,最上面那张血糖记录被风吹起一个角。

  不好看。

  但真实。

  孙志强从旁边递来一杯温水。

  一次性纸杯外沿被捏得变了形,杯壁上有一道浅浅的水痕。

  林野接过来,才发现手指有点抖。

  水面被他晃出一圈细纹。

  孙志强压低声音。

  “别撑着,等会儿交完班去睡。”

  林野点头。

  水还没喝,主任群又亮了。

  周明远:【晨会开完没有?】

  沈若梅:【别只总结急诊,妇产那条也得进正式版。】

  梁秀兰:【儿童气道异物那条别写得太学术,家属看不懂,年轻医生也不一定第一眼抓住。】

  江树民:【谁写抽搐塞纱布那条?别又写成儿科全责。】

  唐振东低头看了一眼群。

  手机蓝光照在他熬红的眼角上。

  “看见没?你们要做正式版,全院主任都得醒。”

  秦海把手机扣回去。

  手机背面压到护士站台面上,啪的一声。

  “他们本来也没睡。”

  周莉看着群消息,眉心慢慢皱起来。

  她用笔尖轻轻点了点文件夹边缘。

  “如果每个科都要补,清单会很厚。”

  陈守一说:“厚了就没人看。”

  刘振华抱着记录本,声音很小。

  他的视线在满墙便签和自己怀里的记录本之间来回挪。

  “那怎么办?”

  陈守一看向墙。

  墙上便签被风吹得轻轻动。

  他伸手按住最上面那张。

  指腹压住翘起的胶带边。

  “先做夜班急诊版。”

  “不写全医学。”

  “只写夜里最容易漏掉的那一眼。”

  秦海终于没有反驳。

  他站了半夜,肩背都僵着,听到这句才伸手捏了捏后颈。

  骨节按下去,白大褂领口被扯开一点。

  陈守一转头看他。

  “急诊牵头,三天内给我第一版。”

  秦海的手停住。

  “三天?”

  陈守一看了一眼满墙便签。

  “昨晚你们能把二十七个人点清,三天整理不出来?”

  秦海盯着他。

  “院长,这不是一个难度。”

  “我知道。”陈守一把那张顾建国的便签取下来,放到秦海手里,“所以不是让林野一个人写。”

  林野刚松了一口气。

  陈守一下一句就落下来。

  “他参与。”

  赵护士在旁边没忍住。

  她把治疗盘往台面上一放,金属盘边碰出一声轻响。

  “院长,他刚熬完这一串夜班。”

  陈守一看了林野一眼。

  “今天睡。明天开始。”

  秦海拿着那张便签,脸色说不上好看。

  他没立刻开口,只把便签夹进病历夹里,胶带毛边蹭过他的指节。

  但这一次,他没有把这件事推回去。

  因为墙上的东西已经在那里了。

  不是某个人的灵光。

  是一整周急诊用人命边缘换来的记录。

  系统界面在林野眼前亮了一下。

  【阶段任务已完成。】

  【团队流程建设任务:待触发。】

  林野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温水还没喝。

  水面晃了一下。

  门外又有救护车声音远远传来。

  先是低低的鸣笛,隔着急诊门口的玻璃,越来越近。

  早班医生抬头。

  有人把还没扣好的笔帽按回去。

  赵护士把治疗盘往旁边一放。

  秦海把便签塞进病历夹。

  “晨会先到这儿。”

  陈守一没有拦。

  他的视线从病历夹、便签、药盒上挪开,转向急诊门口。

  急诊门口,新的平车已经推进来。

  轮子带着外面的灰水,压过门口的防滑垫。

  林野把那杯水放下。

  纸杯落到台面上,水面还在晃。

  孙志强按住他的肩。

  掌心隔着白大褂压下来,力道不重,却把他往值班室方向推了一点。

  “你去睡。”

  林野看向门口。

  林野眼前的系统没有亮。

  只是普通急诊。

  可普通急诊,也要有人接。

  秦海回头。

  他的视线落在林野手里的纸杯上,又落到林野发红的眼睛上。

  “林野。”

  林野抬眼。

  秦海指了指值班室。

  “这是命令。”

  林野停了一下,点头。

  他走进值班室时,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轮子声。

  护士喊床号。

  秦海骂人。

  陈守一低声问刘振华要记录本。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还贴着门板往里钻。

  因为那道门太薄,隔不住急诊。

  只是隔了一层。

  林野坐到窄床边,手里还攥着那杯没喝完的水。

  床板被他压得轻轻一响。

  手机震了一下。

  主任群里,秦海发了一条消息。

  【三天内,各科补夜班易漏高危条款。只写看见什么、先别做什么、叫谁。谁写废话,谁自己来急诊夜班读。】

  群里停了一下。

  屏幕光照着他指尖。

  周明远回了一个字。

  【狠。】

  林野看着那个字,眼皮终于沉下去。

  林野眼前的系统界面在黑暗里淡淡亮着。

  【新阶段任务预告:急诊夜间高危清单正式版。】

  【触发条件:休息后。】

  他没再看。

  水杯放到床头。

  杯底碰到铁皮床头柜,轻轻一声。

  人倒下去之前,他只记得墙上那张歪歪扭扭的便签。

  别把不合群的人,硬塞回同一类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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