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护士捂着听筒的手指还没放下。

  介入室那边的声音被压得很闷。

  像隔着一扇厚门。

  秦海刚摘下那只沾着碘伏的手套,动作停在半空。

  “怎么说?”

  赵护士看了眼沈清远床边。

  胸外科医生已经把无菌巾铺开。

  引流瓶被放在床旁,透明塑料管还没接上,管壁反着监护仪的绿光。

  她压低声音。

  “许建民那边,造影进去以后发现血栓比CT片子上看着还长。血管外科让急诊这边补一份最新凝血和肌酶,家属也得再听一次风险。”

  秦海的眉心一下压住。

  沈清远那边,胸外科医生正拿着电话跟他母亲解释闭式引流。

  这边,许建民还在介入室里争那条腿。

  急诊大厅的叫号声夹在两头中间,一声一声,像没完没了的催促。

  “孙志强。”

  秦海把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废物桶。

  桶盖弹起来,再啪地扣回去。

  “你留这边盯沈清远。胸外科引流完,复查血氧、血压,记录穿刺减压时间和胸外科接手时间。”

  孙志强点头。

  他手里还攥着沈清远那张胸片。

  片子边角被他捏得发白。

  “明白。”

  秦海看向林野。

  “你跟我去介入室门口。”

  林野把病历夹合上。

  夹扣咔哒一声。

  他没有问为什么。

  许建民的左脚颜色、床旁多普勒那几声断续的沙沙声,还压在他耳朵里。

  走廊里,清晨的冷光已经完全铺开。

  保洁车停在墙边,拖把桶里的水有一圈灰色泡沫。

  秦海走得很快。

  白大褂下摆扫过转角的消防箱。

  林野跟在后面,手里的补检验单被风带得轻轻抖。

  介入室门口的红灯亮着。

  许建民的女儿坐在门边长椅上。

  她还穿着刚才那件浅灰外套,袖口被她攥出一团褶。

  膏药包装已经不在手里。

  换成了一张知情告知单的复印件。

  纸面被她反复折过,中间有一条深痕。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站起来。

  “医生,是不是不行了?”

  这句话出来得太快。

  快到她自己都被吓了一下。

  秦海没有立刻答。

  他先看了一眼介入室门上的时间。

  六点二十七分。

  距离许建民被推进去,已经过去十几分钟。

  “现在不能说不行。”

  秦海把声音压稳。

  “但情况比刚才片子上看到的复杂。”

  许建民女儿嘴唇抖了一下。

  “复杂是什么意思?”

  林野把补检验单递给介入室门口的护士。

  护士接过去,手套上还沾着一点透明消毒液。

  “凝血复查、肌酶复查,急诊已补。”

  门口护士点头,转身进门。

  门缝开合的一瞬间,里面的机器声漏出来。

  滴。

  滴。

  还有很轻的吸引声。

  许建民女儿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条门缝。

  秦海站到她面前,挡住一点视线。

  “下肢动脉CT血管造影看到的是大概位置。真正做介入造影时,能看得更细。”

  他指了指她手里的复印件。

  “现在血管外科在里面看到,堵住的范围比刚才预估长,远端血流也差。”

  女儿的手一点点收紧。

  纸被她捏出响声。

  “那还能通吗?”

  “正在通。”

  秦海说。

  “但不是把一段堵住的东西拿掉就结束。堵得长,远端小血管血流差,腿缺血时间又已经有几个小时。就算主干血流打开,也要继续看脚趾颜色、温度、感觉、肌肉情况。”

  女儿听见“就算”两个字,脸色更白。

  “是不是还可能截肢?”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药车过来。

  车轮有一个不平,经过地砖缝时咯噔咯噔响。

  秦海等那声音过去,才开口。

  “有这个风险。”

  这句话刚落下去。

  许建民女儿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肩膀往后晃。

  林野伸手扶住长椅边缘,把椅子往她身后挪了半寸。

  “先坐。”

  她没坐。

  她盯着秦海。

  “可他刚才还能说话啊,他还骂我小题大做。”

  “能说话,不代表腿能等。”

  秦海的声音没有提高。

  “这类病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儿。人看着清醒,血压也不一定塌,但腿的血过不去,肌肉和神经一直在缺氧。”

  林野看着她手里的复印件。

  纸上“急性下肢缺血”几个字,被她拇指按住了一半。

  她像终于听懂了。

  眼泪没有立刻掉下来。

  只是嘴唇慢慢抿紧。

  “那我还能做什么?”

  “保持电话畅通。”

  秦海说。

  “血管外科如果从介入转手术,或者需要追加处理,会再找你和病人本人确认。现在别离开,别把老人其他用药史漏了。尤其是抗凝、出血、手术史,有想起来的马上说。”

  她点头。

  点得很用力。

  “他以前还吃过阿司匹林。”

  林野抬头。

  “什么时候?”

  “好久以前。”

  她皱着眉想。

  “体检说血脂高,邻居说吃阿司匹林防血栓。他吃了一阵胃不舒服,就停了。华法林也是嫌麻烦停的。”

  秦海看向林野。

  “记。”

  林野已经把病历夹翻开。

  纸页边缘有一块干掉的耦合剂印子,是刚才多普勒时蹭上的。

  他写下时间、来源、家属补充药史。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不是清单。

  是这条腿现在能不能保住的证据。

  介入室门再次开了。

  血管外科医生探出半个身子。

  帽子压得很低,护目镜上有一层雾。

  “秦主任。”

  秦海立刻上前。

  “怎么样?”

  血管外科医生摘下护目镜,眼尾被压出两道红印。

  “股浅动脉到腘动脉一段血栓,比CTA看着长。刚做了一次抽吸,主干血流开了一点,但远端显影还是差。”

  许建民女儿听不懂所有词。

  可她听懂了“还是差”。

  她的手一下按住胸口。

  血管外科医生没有绕弯。

  “现在有两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继续介入清栓,看远端能不能再开。”

  第二根手指跟着竖起来。

  “第二,如果效果不够,要转手术取栓,甚至要防筋膜室压力升高。腿缺血久了,血回来也不是完全没事。”

  林野的心口沉了一下。

  血回来也不是完全没事。

  这句话比“堵住”更难听。

  许建民女儿怔怔地看着他。

  “血回来还会有事?”

  血管外科医生点头。

  “缺血的肌肉重新有血流,可能肿起来,压力上去,反过来压坏神经和血管。也可能有肌肉损伤、酸中毒、电解质紊乱。我们会盯尿色、肌酶、钾、乳酸和小腿张力。”

  他说得很短。

  不是讲课。

  是把接下来会发生的风险摆在她面前。

  秦海补了一句。

  “所以现在不是出了介入室就算安全。哪怕血流通一点,也要继续监护。”

  女儿慢慢坐下去。

  长椅的塑料面被她坐得吱呀一声。

  “我听你们的。”

  她看向介入室门。

  “只要还有机会,就别放弃。”

  血管外科医生看了她一眼。

  “我们现在就在争这个机会。”

  他转身回去。

  门合上前,又丢下一句。

  “急诊这边帮我盯检验。钾、肌酶、乳酸一回就打进来。”

  秦海应声。

  “知道。”

  门关上。

  红灯继续亮。

  林野低头看病历夹。

  时间、血压、血氧、足部颜色、皮温、足背动脉、房颤停抗凝、影像、介入造影、抽吸后远端显影差。

  一条一条。

  都不是那道提示能替他们写的东西。

  就在这时,淡蓝色边框贴着走廊墙面跳了一下。

  【当前状态更新:左下肢急性缺血进入持续保肢流程。】

  【风险未解除:远端灌注不足、再灌注损伤、筋膜室压力升高。】

  【结果:仍在评估中。】

  仍在评估中。

  林野把笔帽扣回去。

  咔。

  这一声很轻。

  可他听得很清楚。

  秦海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

  屏幕上跳出孙志强的名字。

  秦海接起。

  “说。”

  电话那头的急诊背景音很乱。

  隐约能听见胸外科医生报数,赵护士让人别碰引流瓶。

  孙志强的声音压在里面。

  “沈清远闭式引流已经接上了,水封瓶有气泡,氧饱维持九十五,血压稳。胸外科让先留急诊监护,等复查片。”

  秦海看了一眼林野。

  “记录接手时间,别让他自己拔管,也别让家属把瓶子提高了。”

  “知道。”

  孙志强停了一下。

  “还有,刚才那个普通门诊挂号条,赵护士收起来了,说要给分诊那边做提醒。”

  秦海嗯了一声。

  “提醒可以,别又写一墙。”

  电话那头,赵护士像听见了。

  远远骂了一句。

  “谁有空写墙啊!”

  秦海挂断电话。

  紧绷的脸上终于松了一点。

  只是一点。

  走廊里,许建民女儿低头给亲戚发消息。

  手机键盘声很轻。

  她每打几个字,就停一下,看一眼介入室的红灯。

  林野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盏灯比抢救室的灯更磨人。

  抢救室的危险扑在眼前。

  介入室的危险隔着门。

  看不见。

  只能等电话。

  只能等数据。

  只能听见每一次门缝里漏出来的机器声。

  六点四十一分。

  检验科电话打到护士站,又被赵护士转进介入室门口。

  林野接起。

  “急诊许建民。”

  电话那头报得很快。

  “钾四点九,乳酸三点三,肌酸激酶开始升,肌红蛋白明显高,凝血结果已出,结果正在推送到检验平台。”

  林野的手指停住。

  “再报一遍肌红蛋白。”

  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

  数值落到纸上。

  比刚才重得多。

  秦海看见他的表情,伸手。

  “给我。”

  林野把记录递过去。

  秦海扫完,立刻按下介入室门边的通话键。

  “血管外科,最新检验回了。肌红蛋白明显升高,乳酸三点三,钾四点九。”

  里面安静了一秒。

  血管外科医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收到。”

  下一秒,里面有人喊了一句。

  “再看小腿张力!”

  许建民女儿猛地抬头。

  “又怎么了?”

  没人能立刻给她一个好答案。

  秦海只是把通话键松开,转身看着她。

  “现在他们在判断,血流恢复以后,腿里的压力有没有起来。”

  她攥住手机。

  “压力起来会怎样?”

  秦海沉默半秒。

  “严重的话,要切开减压。”

  女儿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还要切?”

  “不是为了多做一步。”

  秦海说。

  “是为了给肿起来的肌肉留地方。否则血管通了,里面被压坏,腿一样保不住。”

  女儿低下头。

  她的指甲在手机壳上刮出一声细响。

  “我知道了。”

  她吸了一口气。

  “该签我就签。他清醒就让他签。我不拦。”

  林野看着她。

  刚才还把膏药包装当证据的人,这会儿终于学会了不抢医生的话。

  也不再问“是不是小题大做”。

  介入室门内的脚步声突然密起来。

  有金属盘碰撞。

  有护士重复药名。

  有血管外科医生压低的指令。

  林野的视线落在红灯下方那条门缝。

  门缝里有白光。

  白得刺眼。

  几分钟后,门开了。

  血管外科医生走出来。

  这一次,他口罩上沿全是汗。

  “主干血流比刚才好一点。”

  许建民女儿的眼睛刚亮起来。

  他下一句话就把那点亮压住。

  “但小腿张力上来了。我们准备转手术室做筋膜切开减压,继续保肢。”

  女儿扶住墙。

  “他……他知道吗?”

  “病人还清醒。”

  血管外科医生说。

  “疼得厉害,但能表达。我们已经跟他讲了,他同意继续。”

  女儿点头。

  点到一半,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就继续。”

  血管外科医生把新的告知单递给她。

  纸张还带着打印机出来的温热。

  “家属同步签知情。”

  她接过笔。

  笔尖落下去时,手抖得厉害。

  第一个字写歪了。

  她停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手腕。

  再写。

  林野没有看她签名。

  他看着介入室门重新合上。

  视野边缘没有新的提示。

  没有结果。

  只有红灯继续亮着。

  走廊另一头,急诊大厅传来新的推车声。

  轮子压过地砖缝。

  一下一下。

  比刚才更急。

  赵护士的声音从对讲里响起来。

  “秦主任,120送来一个腹痛,血压低,家属说是吃坏肚子。”

  秦海抬头。

  林野也抬头。

  两个人都没接话。

  秦海只把那张新告知单的复印件塞回病历夹。

  “走。”

  他往急诊大厅方向迈步。

  “先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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