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宁磕头哭泣,“祖母明鉴,孙女并无别的心思,成婚一年尽心照顾婆母,伺候夫君,并无半点差错。”

  老太太冷嗤,“我许家百年清誉,历代出过多少诰命夫人,家中的姐妹哪个不是琴瑟和鸣、夫妻恩爱!”

  “怎偏偏就你这般没用,连自己丈夫的心都拢不住?”

  “如今不想着如何挽回夫婿,反倒跑回娘家闹和离,你让许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许岁宁仰起头,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有掉一滴泪。

  “祖母,并非孙女不守妇道,是江越有了异心。他攀上了梁家小姐,容不下我,我若不和离,迟早会死在江家!”

  “住口!”

  老太太根本不信,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没根没据的混账话,你也敢拿来污蔑夫君?”

  “你可知这门亲事是太傅亲自写了婚书求来的,你若和离,便是打太傅的脸,打江家的脸!得罪了太傅,许家男儿还如何在朝廷立足?”

  “我许家没有二嫁的女儿,更没有和离的弃妇!”

  老太太冷眼看着地上的许岁宁,宛如看着一件残次品:“你若是真过不下去,只能送去九华山清修。”

  九华山清修,那便是要她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岁宁摇头,膝行两步,恳求道:“求祖母开恩,和离后我愿意去江南寻外祖父,此生绝不再回京城半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许岁宁白皙的脸上。

  她被打得偏过头,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儿。

  打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父亲许自谦。

  “下贱胚子,好好的高门贵女不当,竟要自轻自贱!”

  许自谦扔下话直接走人,不想再看这场闹剧。

  许岁宁捂着红肿的脸颊,转头看向一声不吭的母亲。

  柳氏攥着帕子,咬着牙,“岁宁,你糊涂啊!你若真要和离,柳家也断不会接纳弃妇。”

  许岁宁看着自己母亲,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凝固了。

  她此刻终于明白,在家族颜面,男人仕途面前,她的命一文不值。

  愣怔之际,头顶响起祖母冷肃的声音,“许家百年家风,闺门整肃,淑慎有仪,绝不出二嫁女。你有回家来闹的功夫,不如想想自己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够好?男人变心,一定是女人没做好。”

  “要么吊死,要么九华山,要么就用尽手段坐稳你江家少夫人的位置。他受江家庇护,这辈子不一定能出人头地,但一定会富贵不愁。”

  岁宁望着屋内自己的亲人,浑身哆嗦。

  江越确实是受江家庇护,但维持体面就已经捉襟见肘,谈何富贵不愁?

  嫁过去一年,婆母屡屡动她的嫁妆,她睁只眼闭只眼。

  连江越妹妹江藜的嫁妆单里那处三进的院子,都是她出钱添置的。

  靠媳妇的嫁妆撑门面,这样也叫富贵不愁?

  许岁宁此刻才明白,许家要的是门面,是清誉,许家女儿只能为家族兴旺铺路。

  她想活着,想活得好,只能靠自己!

  为了打消她和离的念头,连午饭都没让留用,许岁宁就被遣回江府。

  此刻,像游魂一样坐在梳妆台前,呆呆地看着那个白色的细瓷瓶。

  那是昨夜自己求来的护身符。

  自己的亲人都抛弃了她,这么一个小小的瓷瓶,又能护得了她几天?

  “姑娘,你让奴婢留意的顺子和小黑,并不在府内,说是姑爷派出城了。”

  丫鬟司杏的声音打破了许岁宁的沉思。

  许岁宁深吸一口气,叮嘱:“继续留意,但别让府里的人察觉。”

  “奴婢明白。”

  昨夜,她家姑娘回来便让她留意姑爷身边的两个小厮,司杏不明白所谓何事,但姑娘不说她也不问。

  “少夫人。”

  门外传来一声娇俏的呼唤,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来人是婆母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翠儿。

  翠儿打着帘子走进来,脸上挂着笑:“夫人还了愿,心里敞亮。说今日天晴了,德音班上了新戏,特意请少夫人一同去戏院听戏,解解闷。”

  许岁宁背对着她,扯起一抹冷笑。

  听戏?解闷?

  婆母那般刻薄的人,哪有这么好心,要她陪同,无非是到了结账的时候,让她掏银钱罢了。

  江家母子,是如何做到这般厚颜无耻的?

  一边靠她的嫁妆撑体面,一边又背地里下死手要她的命!

  想到银钱,许岁宁的心头猛地掠过一个念头。

  母亲柳氏出身不高,却是江南首富之女。就她这么一个女儿,成亲时为了让她在江家挺直腰杆,陪送了十里红妆。

  若是她昨夜真的摔死在悬崖下,那她带进江家的这些嫁妆会归谁?

  出嫁从夫,一旦她死了,不仅金银,就连她名下的铺子、地契,便会顺理成章落入江越的口袋!

  拿她的钱再去梁家下聘,面子里子他的全了,这算盘珠子都要崩到她的脸上了!

  “少夫人!”

  见许岁宁不说话,翠儿轻唤了一声。

  许岁宁用力咬了自己的咬唇,用疼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她还没有能力跟江越抗衡。

  无凭无据,若是现在跟江家母子闹翻,逼急了他们,在这深宅大院里,他们有的是法子让她悄无声息地死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江复行给的瓷瓶小心翼翼地收进袖袋深处。

  再转身,许岁宁已经收起了所有的眼泪与锋芒,换上了往日里那副温婉顺从的面孔。

  “替我谢过母亲,我换身衣裳,这就过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京城最热闹的梨园。

  戏园的雅座里,地龙烧得极旺,暖香浮动。

  婆母秦氏已经端坐在主位上,除了小姑子江藜,旁边还坐着两个妇人。

  一个江越的姨母小秦氏,一个是秦氏的手帕交,御史中丞薛大人之妻刘氏,都是京中有名的长舌妇。

  看到许岁宁进来,小秦氏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宁宁来了,快过来坐。”

  姨母眼波流转,亲自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推到许岁宁面前。

  “外头冷,瞧这小脸冻得,快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嫂嫂好大的架子,来了迟迟不进来,叫姨母和刘姨母好生等。”

  许岁宁抿唇笑笑没有搭理自己小姑子。

  她的马车停在把头儿的位置,距离戏园门口最远,走过来不用耗时的吗?

  她垂眸看着面前那杯色泽清亮的君山银针,伸手接过却没敢直接喝。

  在这个档口,跟秦氏有关的东西,她不得不防。

  “长者赐,不敢辞,但婆母与姨母未饮,岁宁怎敢逾矩。”

  许岁宁低眉顺眼地说着,恭敬地将茶盏捧在手里,却只做把玩状。

  江夫人瞥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耐,随即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水抿了一口。

  “一家人没那么多规矩,喝吧。”

  姨母也笑着端起茶杯,痛快地喝了小半杯。

  见她们二人都喝了同样的茶壶里倒出的茶水,许岁宁悬着的心这才稍微落下了半寸。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着,台上的大幕拉开,锣鼓震天响了起来。

  许岁宁盯着舞台,却没有听进去,她嫁入江家一年,自己院里的开销几乎都是自己所出。

  江越平时花钱大手,隔三岔五请同僚吃酒,巴结上官,用的银钱也都是出自她手。

  现在看来得仔细谋划,当务之急先把自己的嫁妆要回来。

  岁宁心里盘算着,视线一直停留在舞台上,只是渐渐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昏花。

  她想着自己昨夜辗转不能寐,或许是困了,便起身想要去洗把脸。

  不曾想刚起身,一阵头晕目眩。

  她的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回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

  心跳突然变得极快,一股诡异的燥热从小腹深处不受控制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孩子,怎么坐都坐不稳当?”

  婆母冷冰冰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膜传进耳朵里,不是平日里的苛责,反而有几分宠溺的笑意。

  许岁宁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试图用痛觉拉回一丝理智。

  她还是着了秦氏的道。

  这次不是让她付银钱,而是要毁她清白。

  “小翠,扶少夫人去厢房休息,估计是着了风寒。”

  秦氏声音落下丫鬟和婆子上来,拖着许岁宁就走。

  她本就软绵绵,这会儿被人拖着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梨园二楼,是贵客厢房。

  许岁宁被拖到床上,房门关上的那一瞬,房里响起一个猥琐的声音,“小美人,你让我等得好生着急。”

  她知道今日若不能逃出去,自己就是死路一条。

  许岁宁咬破舌尖,刺骨的痛让她勉强起身,看到一个清秀的男人朝她走来,心里突突直跳,连手都是抖的。

  昨晚刚刚死里逃生,难道今天要栽在这里?

  许岁宁不甘心,比昨晚还要不甘心!

  咬着舌尖,强迫自己镇定。

  扫见床榻前小几上的烛台,她一把抓了起来,对着向她伸手过来的男人砸了。

  男人的哀嚎声并没有让她停手,胡乱一通砸后,那人倒在地上,额头上血淋淋一片。

  许岁宁看人倒地,慌忙扔了烛台,踉跄着开门跑了出去。

  她不傻,以她现在的情况定然是跑不远的,所以出门转身直接进了隔壁厢房。

  好在房间没有人,她浑身燥热得厉害,提起桌子上的茶壶倒了杯冷水。

  刚喝一口,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有人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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