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书房,厚重的实木门将楼下的鸡飞狗跳彻底隔绝。

  苏长明和苏清寒面对面,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两侧。

  一场无声的拉锯战,在这间书房里无声地进行。

  在谈判桌上,苏长明最擅长用这种死寂,一寸寸压垮对手的心理防线。

  可今天,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亲生女儿。

  谁也不先开口。

  “呲啦”。

  苏长明点燃一支香烟,青灰色的烟雾升腾,将他那张刻着法令纹的脸孔模糊在暗影里。

  他夹着烟,隔着这层迷雾,重新审视着自己的大女儿。

  那张脸上,有亡妻的影子。

  “清寒,你不应该这么做。”

  苏长明开口了,市委副书记的口吻。

  “我不应该怎么做?”

  苏清寒直视着他。

  “是不该配合朱文浩,扰乱您角逐市长宝座的棋局?”

  “还是说,我应该乖乖去派出所,承认自己被强迫,用我的名声,去换您的功名?”

  苏长明弹烟灰的动作,停在半空。

  烟头的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明灭。

  “你是我的女儿。”

  短短六个字,在体制内,重若千钧。

  是身份,是枷锁,也是命令。

  “这话,您自己信吗?”

  “您嘴里的父女之情,我一点也感觉不到。”

  “我只感觉到,我是您官路青云的那架梯子。”

  “一颗随时可以为了大局,被拿去献祭的过河卒子。”

  苏清寒猛地站起身。

  她双手按在冰凉的实木桌面上,身体前倾,俯视着这位给了她生命的男人。

  “我不会去报案。”

  “更不会配合你们,演那套仙人跳的恶心戏码。”

  “您死了这条心吧。”

  苏长明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捏着香烟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怒火在他胸腔里奔涌,却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女儿的倒戈,就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整条证据链的源头。

  再查下去,只会引火烧身。

  “对了。”

  苏清寒转身走向门口,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手。

  “所谓的养育之恩,还有这个家里稀薄得可笑的亲情……”

  “在苏晓晓把那杯果汁递给我的时候,就已经还清了。”

  她没有回头。

  “明天一早,我就搬出去。”

  “我有手有脚,死不了。”

  话音落地,房门向内拉开。

  苏清寒单薄的脊背,消失在门外。

  “咔哒。”

  落锁声,干脆,决绝。

  屋内,只剩下苏长明一人。

  他将半截香烟狠狠按熄在烟灰缸里,用力揉捏着眉心。

  朱家那手大张旗鼓的“提亲”,根本不是胡闹。

  那是一记釜底抽薪。

  硬生生把他一击致命的阳谋,搅成了一摊谁碰谁恶心的狗皮膏药。

  苏长明拉开抽屉最底层,翻出一部老旧的按键手机。

  手指熟练地按下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

  “老领导,是我,小苏。”

  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却极具穿透力的男声。

  “局,做砸了?”

  “是。出了变数。清寒那边,失控了。朱天和反应极快,反手拿提亲堵死了我的路,再动强,吃相就太难看了。”

  苏长明汇报得极其精简。

  在上位者面前,推卸责任是大忌。

  “哼。”苍老的声音里,满是不悦。

  “慈不掌兵,情不立事。连自家后院都摆不平,怎么去接肖天佑留下的盘子?”

  苏长明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我失职。但您放心,朱天和也抓不到我们的实证。”

  “肖天佑倒了,城投公司那笔旧账的盖子,快捂不住了。”

  老领导话锋一转,敲打的意味不言而喻。

  “朱天和是泥瓦匠出身,嗅觉灵得很。这把火,绝不能往上烧。”

  “您放心,城投的账,我会处理干净。”苏长明立下军令状,“经手的那几个白手套,我已经安排他们出去了。查无此人。”

  “手脚麻利点,省里的巡视组最近会下来。”

  电话挂断。

  苏长明瘫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这场围绕市长宝座的绞杀,才刚刚开始。

  ……

  晚上九点。

  市委家属院四号别墅,客厅灯火通明。

  朱文浩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版的《全唐诗》。

  头顶那盏水晶吊灯,刺眼。

  墙上那块叫“电视”的黑砖,吵闹。

  他索性关了那些玩意儿。

  唯独这泛黄的书页,能让他找回一丝往昔的感觉。

  “草木本无意,荣枯自有时。”

  朱文浩低声念着,左手大拇指习惯性地在书皮边缘摩挲,仿佛在摩挲那个早已不见的玉扳指。

  李娟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脸上敷着一张黑色面膜。

  她吹了吹杯里的花草茶,开了口。

  “哟,今天转性了?不在外面花天酒地,倒在家里学老夫子之乎者也了?”

  李娟透过面膜的缝隙,打量着这个便宜儿子。

  “你今天这把火,可是直接烧到了苏长明的眉毛上,他焦头烂额,你倒有闲心在这伤春悲秋。”

  朱文浩合上古籍,端正地放在茶几上。

  这位继母,是在省委大院的染缸里泡大的,看事情,比许多男人都通透。

  “沉舟侧畔千帆过。”

  “苏家这盘死棋,总得有人来破。”

  “至于他苏长明接不接得住,就看他的造化了。”

  门锁,传来一声轻响。

  朱天和夹着公文包,满脸倦容地进屋,领带扯得歪七扭八,眼里全是红血丝。

  一抬头,他愣住了。

  平日里针锋相对的母子俩,一个敷着面膜,一个捧着古书,居然一唱一和,气氛诡异地和谐。

  朱天和揉了揉太阳穴,以为是自己喝多了。

  “去苏家的事,怎么样了?”

  他将公文包扔在茶几上,一屁股陷进沙发。

  李娟麻利地揭下面膜,擦了擦脸。

  “打头阵的活,我办妥了。苏长明今晚,怕是要气得睡不着觉了。”

  她站起身,拢了拢睡袍。

  “你们父子俩聊吧,这摊子怎么收,你们自己琢磨。”

  伴随着拖鞋的踢踏声,李娟上了二楼。

  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朱文浩拎起保温壶,倒了杯温水,推到朱天和手边。

  动作沉稳,不疾不徐。

  “说说。”朱天和解开两颗衬衫扣子,长舒一口气,“苏长明那个老婆,什么反应?”

  “不堪一击。”

  朱文浩淡淡道。

  “省委三把手千金的牌子一亮出来,她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至于苏清寒,很聪明,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门亲事,在外面看来,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朱天和端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苏清寒……真的全面配合了?”

  这才是整个计划里,最凶险的一环。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她很清楚,留在苏家,就是被生吞活剥的下场。跳上我这条船,至少,还能自己说了算。”

  朱天和灌了一大口水,目光深邃地看着眼前的儿子。

  这一招,太毒了。

  直接用魔法打败魔法,封死了苏长明所有的路。

  “这局,破得漂亮。”朱天和由衷地赞叹。

  “不过。”

  朱文浩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看棋要看三步。”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苏长明吃了个哑巴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朱文浩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六十年的帝王生涯,早已让他明白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对政敌的任何一丝仁慈,都是在给自己脖子上套绞索。

  斩草,必须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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