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客厅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生疼。

  大明的寝宫多用红烛,光线柔和昏黄,能藏住人心。

  朱文浩有些不适应。

  朱天和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黄鹤楼,夹在指尖,却并不点燃。

  只是用烟尾,一下,一下,无声地叩击着冰冷的茶几台面。

  他在咀嚼儿子刚才那句话。

  宜将剩勇追穷寇。

  他眼底的欣赏一闪而逝。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

  这位宦海沉浮多年的常务副市长,摇了摇头。

  “伟人的诗,是要吞山河的。”

  “临江这池塘,太小,装不下。”

  朱天和终于将那根被叩得微微软掉的香烟,用力按在桌面。

  “城投的烂账,”朱天和的声音沙哑,“到此为止。”

  语气里是命令,而非商量。

  朱文浩端起温水,水汽氤氲。

  “为何?”

  他淡淡反问。

  没有君臣之别,只有父子对弈的拉扯。

  “今天,老领导,组织部的肖部长来电话了。”

  朱天和终于点燃了烟,幽蓝火苗映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杨副书记亲自过问。”

  朱天和吐出的烟雾,又浓又重。

  “他让我们,安心工作。”

  安心工作。

  官场上的四个字,翻译过来,便是:闭嘴,停手,服从安排。

  朱文浩摩挲着杯壁,眼神没有半分波澜。

  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杨副书记的意思,苏长明接肖天佑的市长。”

  朱天和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的妥协。

  “我,动一动,接他的市委副书记。”

  常务副进副书记,半步登天。

  副书记转正当市长,得偿所愿。

  一场能掀翻临江政坛的血战,被上位者轻飘飘地一句话,变成了皆大欢喜的利益均沾。

  “上面的意思是稳定,一个市长出了事,如果在造成窝案影响不好,稳定就是大局。”

  “肖天佑倒台,市里不能乱。平稳过渡,才是省里要的结果。”

  政治,是灰色的。

  是妥协的艺术。

  朱文浩没有说话。

  他在用六十年帝王生涯的经验,飞速解析着这套现代官场的齿轮逻辑。

  没有乾纲独断,处处都是制衡与交换。

  即便你手握敌人的死穴,若时机不对,妄动刀兵,只会被整台庞大的机器碾成齑粉。

  “治大国如烹小鲜。”

  “杨书记这手和稀泥的功夫,确实炉火纯青。”

  朱天和诧异地抬眼。

  宿敌即将登顶,这小子非但没有跳脚,反而一语道破了其中三味。

  “大势如此,只能顺势而为。”

  朱天和掐灭烟头,似乎下定了决心。

  “下周省考,我给你安排了团委。”

  “那是镀金的地方,年轻干部的温室。”

  朱天和似乎又找回了掌控感,拿过纸笔,画出一条他眼中最完美的通天路。

  “市团委起步,借你李阿姨的关系,运作到省团委。”

  “熬够资历,下放县城担任领导职务,补齐基层经验,再调回市里,保底一个副厅。”

  “这套路子走完,你这辈子,稳了。”

  这是一条坦途。

  一条老谋深算的父亲,为儿子铺就的康庄大道。

  若是原主,此刻早已感激涕零。

  可他曾经是大明的主人。

  朱文浩安静地听完,左手大拇指下意识地扣住食指,仿佛握住了那支批阅天下的朱批御笔。

  “路很好。”

  他先是肯定。

  “但我不去团委。”

  “我要去两办。”

  市委办公室,市政府办公室。

  权力中枢,风暴之眼。

  “胡闹!”

  朱天和的声音陡然拔高。

  “两办是绞肉机!你当是游乐场?”

  “我在市政府,回避原则你懂不懂?你只能去市委办!”

  “市委办二处是谁的地盘?是苏长明的老巢!你这是自投罗网!”

  朱天和胸膛剧烈起伏。

  “如果一切顺利,我的任命通过五人小组会议,过了常委,我要调去市委,你怎么办?再从市委办滚回府办?你嫌自己脸丢得还不够?”

  朝令夕改,反复横跳。

  官场大忌。

  朱文浩却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行政地图前,手指虚点首都。

  “父亲,你可知,大明内阁,有一条铁律?”

  朱天和一愣。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团委,是温室,养的是绵羊,是花朵。从那出来的人,只会念稿子,喊口号,是无根的浮萍。”

  朱文浩转过身,身后是九州万方。

  “两办,才是这现代官场的翰林院!”

  “唯有站在离权力最近的地方,才能看清棋局如何演变,才能摸透人心如何勾连,才能结下真正为你所用的刀!”

  “在两办为刀,再下放一县为鞘。”

  “到那时,我的根基无比牢固,人脉充沛,根基稳,才可以走的长远。”

  “志之所趋,无远弗届。”

  “穷山距海,不能限也!”

  最后一句,他念得极轻,却如洪钟大吕,震得朱天和耳膜嗡嗡作响。

  只有壁钟在“滴答”前行。

  朱天和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是看一个孩子。

  而是在看自己的岳父,曾经的省三,一样的从容一样的指点江山。

  那份魄力,那份洞穿时局的眼光,让他感到彻骨的寒意。

  去两办,是拿刀锋去砍顽石。

  砍废了,是死路一条。

  可一旦砍成了……

  那是一条康庄大道路。

  良久。

  朱天和长叹一声,端起凉透的水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市委办,是苏长明的铁桶。要进去,难如登天。”

  他没有把话说死。

  为官之道,懂得留白。

  为父之道,亦然。

  “你想清楚,这条路,没有回头箭。”

  朱天和站起身,第一次没有再对儿子发号施令。

  他拖着脚步,上了楼。

  背影,竟有几分萧索。

  一楼重归寂静。

  朱文浩坐回沙发,打开了那台陌生的电脑。

  他适应得很快。

  因为权力的游戏,从未变过。

  妥协?

  那只是强者的恩赐,是弱者的喘息。

  是为下一次更猛烈的进攻,所做的铺垫。

  苏长明以为有杨副书记的调停,便可高枕无忧?

  天真。

  只要棋盘还在,棋子未死,胜负,便永远未定。

  朱文浩在搜索框里,生涩地敲下几个字。

  【江南省公务员考试,历年真题】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

  这方寸考场,便是他的第一座点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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