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诺康尼,家族宅邸。

  星期日坐在沙发边沿,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草药茶,目光落在对面那张苍白了几分的脸上。

  知更鸟靠在软垫里,脖颈处缠着一圈淡金色的命途纱带,嗓子里偶尔发出一两声极轻的气音,像是连呼吸都在小心翼翼地绕过某处伤口。

  “喝。”

  星期日把茶递过去,语气没什么商量余地。

  知更鸟接过杯子,抿了一小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显然味道不怎么样。

  星期日看着她这副表情,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

  “近期不要再动用命途的力量了。”

  星期日收回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震到什么似的。

  “你的嗓子受了刺杀的余波影响,谐律本身就在紊乱,再强行调动只会加重损伤。”

  知更鸟歪了歪头,用气声轻轻说了句什么,声带震动的幅度小得几乎听不见。

  星期日皱眉凑近了些。

  知更鸟凑到他耳边,气息温热地拂过耳廓。

  “知道了,哥哥。”

  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还带着笑意。

  星期日往后靠了靠,耳根微微发烫,面上却不动声色。

  “少说话。”

  知更鸟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乖巧得不像话。

  星期日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总算松了一截。

  人回来了就好。

  活着就好。

  他正准备再叮嘱两句关于饮食和作息的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

  敲门声又快又重,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慌张。

  “家主!”

  星期日眉头一皱。

  他今天没有安排任何会面,家族内部的事务也早在昨天就处理完毕,这个时间点不该有人来打扰。

  “进来。”

  门被推开,一名家族侍从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神色说不上是惊恐还是困惑,总之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什么事?”

  星期日站起身,语气沉了下来。

  侍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青蛙。

  “有……有人求见。”

  “谁?”

  侍从支吾吾,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声音都开始发飘。

  “是……另一位星期日家主,和另一位知更鸟大人。”

  话音落下,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瞬。

  星期日愣住了。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转了两圈才重新运作起来。

  另一位星期日?

  另一位知更鸟?

  有人假扮他和妹?

  在匹诺康尼?

  在他的地盘上?

  星期日眼底掠过一抹冷意,正要开口,手臂忽然被人轻轻挽住。

  知更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纱带下的脖颈微仰着,眼睛里闪着一种很亮的光。

  她凑到星期日耳边,气声沙的,却带着藏不住的好奇。

  “哥哥,我想去看看。”

  星期日低头看她。

  知更鸟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小的弧度。

  “是谁这么大胆,敢在匹诺康尼伪装成家族的人呢?”

  星期日沉默了两秒,最终没有拒绝。

  他伸手替知更鸟拢了拢肩上的披肩,转身朝门外走去。

  知更鸟挽着他的手臂,步子轻快得不像一个伤员。

  两人穿过长廊,下了旋梯,来到一楼的待客厅。

  门还没推开,星期日就感觉到了。

  来自同谐的力量,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从门板那头传过来,轻轻拨动了他体内某处极深的共鸣。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人不安。

  星期日脚步微顿,侧头看了知更鸟一眼。

  知更鸟的表情也变了,方才那点俏皮和好奇已经消失得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警觉。

  她也感觉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星期日推开了门。

  待客厅里,两道身影正安静地站着。

  一男一女。

  男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帝国制式军装,肩线笔挺,气质沉稳而内敛,面容与星期日几乎一模一样,唯独眉眼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经历过什么极重的事,又像是已经从那件事里走了出来。

  女人站在男人身侧,容貌与知更鸟如出一辙,却没有纱带,没有伤痕,嗓音完好无损。

  她穿着一袭暗金色的长裙,气质比知更鸟更成熟一些。

  帝国星期日。

  帝国知更鸟。

  星期日站在门口,瞳孔微缩。

  同谐的力量没有说谎。

  那两个人身上传来的共鸣,和他自己、和知更鸟身上的,完全一致。

  不是伪装。

  不是模仿。

  是真正的、来自同一源头的力量。

  这就是他们自己。

  但这不可能。

  世界上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知更鸟的手指在星期日臂弯里收紧了几分,指尖微凉。

  帝国知更鸟率先动了。

  她迈步上前,走到知更鸟面前,目光在那圈命途纱带上停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心疼,随即被一个从容的微笑取代。

  “相信我们会有很多话要说。”

  帝国知更鸟的声音清澈完好,和知更鸟此刻沙哑的气声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侧过身,朝隔壁房间的方向微抬了抬下巴。

  “现在,先把时间留给他们吧。”

  知更鸟看了星期日一眼。

  星期日沉默片刻,微点头。

  知更鸟松开手,跟着帝国知更鸟走向隔壁。

  两道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侧门后,门轻轻合上。

  待客厅里,只剩下两个星期日。

  空气沉了下来。

  星期日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你是谁?”

  帝国星期日站在原地,姿态很松,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

  “从何而来,为何而来,又为何能以我的面目出现在这里?”

  星期日一字一句,目光锁死对方。

  “我没有在你身上发现任何伪装的痕迹,但我不得不怀疑,你是神秘的令使。除此之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力量能做到这种程度。”

  帝国星期日听完,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和星期日自己的笑容一模一样,温和,克制,却又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锋芒。

  “梦境是梦主掌控的世界。”

  帝国星期日开口,语气不紧不慢。

  “哪怕是神秘的令使,也不可能在匹诺康尼瞒过梦主的眼睛。你早有猜测,不是吗?”

  星期日眸光微动。

  帝国星期日继续道:“不然以你对知更鸟的重视,不可能放任她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危险人物单独接触。”

  这话说得太准了。

  准到像是从星期日本人口中说出来的。

  星期日沉默了两秒,承认了这一点。

  “我的确没有从你身上发现丝毫伪装的痕迹。”

  话音刚落,空气中忽然多了一道存在感。

  一只漆黑的乌鸦从虚空中凝聚而出,落在待客厅的灯架上,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帝国星期日看了两秒。

  梦主的化身。

  乌鸦张开嘴,声音从喙中传出,带着一种不属于鸟类的沉稳。

  “但世界上不可能同时出现两个同样的人。”

  帝国星期日转过身,面向那只乌鸦,郑重地行了一礼。

  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因为我来自另一个世界。”

  帝国星期日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星期日和梦主化身。

  “一个梦想成真的世界。”

  乌鸦歪了歪头,没有说话。

  星期日也没有说话。

  帝国星期日便开始讲述。

  他讲了帝国的起源,讲了贝洛伯格的崛起,讲了那个世界的匹诺康尼曾经发生过什么,又是如何被改写的。

  他讲了家族的命运,讲了自己曾经做过的选择,也讲了那些选择带来的代价。

  星期日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一层剥开。

  因为对方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能从中看见自己的影子。

  帝国星期日讲到最后,语气缓了下来。

  “在匹诺康尼失败后,我成为了一名无名客。”

  星期日眉头微动。

  失败。

  这个词从另一个自己嘴里说出来,亲口承认了失败,分量重得吓人。

  帝国星期日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

  “在到达二向乐园时,我遇到了一个有趣的孩子。”

  “她怀揣着与我相似的梦想。”

  “我见证了她理想的实现,选择将我的一切托付给她。”

  话音落下,待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星期日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忽然觉得对方身上那股说不清的东西,他看懂了。

  那是一个已经放下了执念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所以。”

  星期日开口,声音很轻。

  “你是来当说客的。”

  帝国星期日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只是微一笑,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坦然。

  “我已经实现了自己的理想。”

  “至于其它,并不重要。”

  星期日盯着他看了很久,没有再说话。

  这时,侧门被推开了。

  帝国知更鸟和知更鸟并肩走了回来。

  知更鸟的眼眶微泛红,但嘴角是翘着的,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她既难过又欣慰的事。

  帝国知更鸟走到帝国星期日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

  帝国星期日点头,转身面向星期日和梦主化身,再次行了一礼。

  “叨扰了。”

  “我们该走了。”

  帝国知更鸟也微欠身,目光最后落在知更鸟脖颈上的纱带,轻声道:“好养伤。”

  知更鸟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两道身影转身,朝门外走去。

  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待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梦主化身扑棱了两下翅膀,也无声地消散在空气中。

  知更鸟几乎是在两人离开的瞬间就转过身来,一把抓住星期日的手臂,沙哑的气声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哥,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星期日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了一瞬。

  “暂时还无法判断。”

  知更鸟咬了咬下唇,手指在他袖口上攥紧又松开,开又攥紧。

  “那关于哥哥你的未来呢?”

  她抬起头,目光直地望进星期日眼底。

  “你真的会那样做吗?”

  星期日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知更鸟的眼睛,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样的、带着同谐之力的眼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不愿对知更鸟撒谎。

  也不会。

  沉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知更鸟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垂了下去。

  空气凝滞了几息。

  一道沙哑的鸟鸣从虚空中传来,梦主的气息重新浮现在房间里,虽然看不见形体,声音却清楚楚。

  “这是为了拯救所有人。”

  梦主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

  “唯有这样做。”

  知更鸟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重新抬起头。

  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稳了下来。

  “那这一次。”

  知更鸟看着星期日,声音沙得几乎听不清,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重。

  “哥哥,你会成功吗?”

  星期日看着她。

  看着这张因为刺杀而苍白了几分的脸,看着那双写满了信任和不安的眼睛,看着脖颈上那圈还在微微发光的命途纱带。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知更鸟头顶。

  “会赢的。”

  声音不大。

  却像一枚钉子,稳稳地钉进了这个房间里。

  知更鸟闭上眼,额头轻轻抵在星期日的掌心。

  没有再说话。

  窗外,匹诺康尼的霓虹依旧在闪烁,梦境的光芒铺满了整座城市。

  而在这片永恒的美梦之下,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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