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峥跨出正堂。

  身后,周怀明被拇指粗的麻绳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那双蛇眼瞪得快要裂开,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嘶吼。

  秦峥没有回头。

  刚踏出县衙大门,两道身影同时从夜色中走出来。

  二牛大步上前,抱拳道:“上位,县兵营已全部控制!无一漏网,现已被关押在营中校场!”

  周大壮紧随其后:“上位,东西两侧城门也已换防完毕,都是咱们自己的人。”

  秦峥点了点头。

  没有惊讶,没有赞许。

  他抬起头,望向那轮被薄云遮了大半的玄月,声音沉冷:

  “大壮,带几个人去抄了周怀明的宅子,所有金银细软、房契地契——一张纸都不许漏。清点造册,回头交给陈老栓入库。”

  “是!”

  大壮抱拳领命。

  转身点了几个刀盾兵,大步朝县衙后宅走去。

  秦峥又看向二牛:“二牛,派两个腿脚快的回黑风岭,让孟山率弓箭营押送俘虏进城。再让铁柱叔和陈实护送秋姨他们,把寨子里能搬的东西全搬过来。”

  二牛抱拳:“明白!”

  秦峥单手负在身后,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

  夜风从空荡荡的街道上灌过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扫视着这座沉睡中的县城——

  低矮的房屋,破败的街道,家家门窗紧闭。

  像一头蜷缩在黑暗里的困兽。

  他双眸微凝,不知在想些什么。

  ……

  天亮了。

  薄雾还没散尽,清河县的街道上已经有了人影。

  有百姓发现——

  东西两侧城门的守卫换了陌生面孔。

  没穿衙役的号服,倒是一身粗布麻衫,但那站姿挺拔,精神头跟以往那帮歪歪扭扭的兵痞全然不同。

  同样的变化,也出现在县衙门口。

  台阶两侧。

  几名刀盾兵按刀而立,身形笔挺。

  百姓们远远的围了一圈,交头接耳,却没人敢靠近。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今天的县衙,不一样!

  吱——

  厚重的县衙大门从里面被推开。

  人群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

  年纪不大,身形修长,面容清俊,一身粗布衣却压不住那股子沉稳的气度。

  他身后,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拽着个五花大绑的人,像拎小鸡一样拖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县令官服,嘴里塞着破布,披头散发,狼狈的不成样子。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那、那不是县令大人吗?!”

  惊呼声像波浪一样炸开。

  秦峥站在台阶上,目光从那一张张惊愕、惶恐、茫然的脸上缓缓扫过。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

  “我叫秦峥,黑山军统帅。”

  “从今日起——黑山军,入驻清河县城!”

  话音落下。

  百姓们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淡。

  没有欢呼,也没有骚乱。

  人群只是沉默的看着他——

  眼神里有警惕,有打量,还有一种被欺压太久后不敢轻易相信任何承诺的麻木。

  这世道——

  朝廷也好,义军也罢,对他们这些底层百姓来说,不过是换了面旗。

  旗子下面的人——

  能有什么不同?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

  能不能吃饱。

  秦峥将那些表情尽收眼底。

  他没有解释,没有许诺。

  只是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

  “黑山军,不打老百姓,因为我们曾经也都是老百姓——”

  “农民,铁匠,猎户,还有从军械营里爬出来的奴隶。”

  安静。

  人群里有人小心翼翼的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我们……凭什么信你?”

  是一个老农。

  满脸褶子,佝偻着身子,没敢直视秦峥。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被生活磨了几十年都没磨灭的东西——

  不是质疑,是祈求。

  秦峥看着他,平静的开口:“老人家——本帅今日只做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开仓放粮,人皆有份!”

  话落。

  整条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足足三息,鸦雀无声。

  然后——

  “开……开仓放粮?!”

  有人声音都劈了。

  一张张方才还麻木的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碎了。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那个问话的老农浑身一震,膝盖弯了弯,像是想跪,又不敢信。

  “第二。”

  秦峥竖起第二根手指,“从今日起,大梁旧税,一毫不取。县城之事,皆可鸣鼓上告。”

  人群静了一瞬。

  这些人不怕土匪——

  土匪来了可以躲。

  但他们怕税。

  税躲不掉。

  人丁税、田亩税、盐铁税、过路税——

  名目多得数不清。

  一年到头,粮食被刮走大半,剩下的还不够一家老小熬过冬天。

  每到年关,总有人把最后一袋粮交上去,回头看看空荡荡的米缸,不知道这个年怎么过。

  而现在,这个年轻人说——

  不交税。

  有人捂住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愣愣的站着,眼泪无声的淌下来。

  她旁边的老汉抓住她的胳膊,手在抖,声音在抖:“他说不交税……你听见了吗?他说不交税!”

  秦峥没有打断他们。

  等声浪稍稍平息,他转过身。

  目光落在那个被五花大绑、满脸狼狈的周怀明身上。

  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一瞬间降到冰点。

  “第三。”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高高举起,“这封信,是周怀明写给黑风寨土匪的亲笔信!”

  “勾结山匪,劫掠军械,杀良冒功,祸害乡里!铁证如山!”

  他将信笺展开,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泛黄的纸页。

  “这笔债——今天,黑山军替你们讨回来!”

  然后,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脸,声音拔高了几分:

  “这个人——我交给你们。”

  “是杀是剐,是死是活——”

  “你们自己定!”

  话落。

  他侧头看了刘疤子一眼。

  刘疤子会意,刀疤脸上浮起一抹狞笑。

  他上前一步,一脚正蹬在周怀明胸口。

  周怀明整个人像一捆破烂,从台阶上飞了出去,重重摔在百姓中间。

  嘴里的破布掉了出来。

  他趴在冰冷的石板上,满嘴是血。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那一张张愤怒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嘴角刚扯起来就收了回去,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嘶哑而阴冷:

  “本官——朝廷钦命七品县令!”

  “一群贱民,敢动我一根手指,你们全都得人头落地!”

  回答他的,是迎面砸来的转头。

  百姓们积攒了多年的恨,像洪水一样倾泻在周怀明身上。

  惨叫声从尖锐到嘶哑,从嘶哑到含混。

  秦峥没有再看。

  他转身,大步走下台阶,朝城西走去。

  刘疤子按刀跟在身侧。

  刚拐出县衙前街,他便憋不住凑上前,压低声音:

  “上位,县兵营里那两百多号人,怎么处置?”

  秦峥脚步不停。

  他双眸微眯,看向前方晨雾中渐渐浮现的县兵营轮廓。

  “那就看他们——怎么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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