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饮归元。”

  秦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残街上呼啸的夜风。

  “以血为引,重塑武道根基。修复受损经脉,重燃内劲本源。”

  他低头看了眼掌中那枚通体赤红的丹药。

  “运气好的话——还能借势突破武道桎梏。”

  话落。

  严锋瞳孔猛地一缩。

  重燃本源?

  还能突破武道桎梏?

  他打了十几年的仗,从未听说过有如此逆天效果的丹药。

  若秦峥自己服用。

  凭他的天赋,极有可能一举踏入六品武魁之境——

  到那时。

  放眼整个青崖州,谁敢与黑山军争锋?

  念头未落。

  秦峥已蹲下身,左手捏开刘疤子的下颚,右手将丹药送入他口中。

  严锋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那枚足以让任何武者发狂的丹药,就这样被塞进了一个九品武徒的嘴里。

  这位秦帅,对自己人——

  是真舍得。

  丹药入口即化。

  温热的赤色气流沿喉管滑入丹田——

  原本沉寂如死水的丹田猛然一震。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刘疤子周身炸开,地面的碎石都被震的簌簌滚动。

  秦峥探手搭上他的颈侧,一缕内劲沿经脉探入。

  数息后,收回手。

  刘疤子的内劲虽仍微弱,但已不再是方才那种枯竭将断的状态——

  丹药正在缓缓修复他受损的经脉。

  他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

  二牛蹲在板车旁,死死盯着刘疤子的脸。

  他看到刘疤子的眼皮动了一下,虽没有睁开,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不再像方才那样骇人。

  秦峥站起身。

  “大壮。”

  “属下在。”

  “打扫战场,统计伤亡。”

  周大壮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没过多久。

  脚步声重新响起。

  周大壮走回来,手里攥着一张被血渍浸透的草纸。

  “启禀上位。此战,共斩天火军两千四百余人,俘虏一千二百余人,余下数百人趁乱从西门逃散。”

  他声音低了几分。

  “黑山军阵亡——二百零三人。重伤八十一人,轻伤一百二十余人。”

  秦峥没有说话。

  夜风灌进残街,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扫过残街上那些被粗布盖住的遗体——

  二百零三具,冰冷而沉默。

  他闭上眼,只一息,再睁开时,那双深邃的瞳孔里已看不到丝毫波澜。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活着的弟兄还在流血,俘虏还在等着处理。

  他转过身。

  目光扫向那群被刀盾兵围在残街中央的天火军俘虏。

  他们挤成一团,满身血污。

  发抖的,低头的,偷偷拿眼角余光去瞟城墙上那颗首级的。

  攻城拔寨从不留降卒的天火军。

  如今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才终于明白,那些被他们杀死的降卒临死前是什么感受。

  没人敢动。

  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秦峥将这些表情尽收眼底,往前踏了一步。

  俘虏齐刷刷退了半步。

  “两条路。”

  秦峥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加入黑山预备军。表现良好者,可正式编入黑山军。”

  他目光从那一张张惊惧交加的脸上扫过。

  “每月军饷——一两银子。足额发放,绝不克扣。”

  俘虏群里骤然一静。

  随即炸开了锅——

  瞪圆的眼睛,长大的嘴,脸上的恐惧还没散尽就被荒谬的茫然取代。

  军饷?

  黑山军居然还发军饷?

  要知道。

  天火军从不发饷,朝廷的正规军也是层层克扣——

  义军能给口饭吃已是恩赐。

  而现在,每月一两,足额发放?

  严锋站在一侧,也不由的愣了一下。

  赤云军同样没有军饷——

  不是不想发,是实在发不起。

  数万人马,光粮草消耗就是天文数字。

  若再加一笔军饷,凭赤云军的家底连三个月都撑不过。

  他不禁看向秦峥。

  黑山军不过千余人,发饷自然轻松,可以后呢?

  等发展到数万之众,每月十几万两白银,这位秦帅怎么撑得住?

  秦峥似有所觉。

  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什么也没说。

  “第二——”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骤然冷下去。

  “我送你们去见郭南山!”

  七品武师的威压再无保留的铺开。

  俘虏们的呼吸齐齐一窒,瘫软的、后缩撞上盾牌的,挤作一团的人墙里发出压抑的惊呼。

  去见郭南山——

  这话的意思,没人听不懂。

  天火军众人猛地从军饷的兴奋中惊醒,浑身汗毛倒竖。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第一排的士兵单膝砸地。

  “小的愿加入黑山军!”

  身后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愿为大帅效死!”

  “黑山军万岁!”

  他们不是傻子。

  一两银子的军饷、足额发放的规矩,已是天大的恩赐。

  但真正让他们跪下去的,是方才秦峥蹲在残街上给手下喂珍贵丹药的那一幕——

  郭南山绝不会为任何一个手下弯腰。

  这样的大帅,不卖命,还等什么?

  秦峥扫过那一张张被火把映红的脸,视线落回二牛身上。

  “二牛。”

  二牛从板车旁站起身:“属下在。”

  “所有伤员——不管是黑山军的,还是天火军的——全部留在石门县。”

  秦峥走到他面前,声音放缓了几分。

  “你安排一百弟兄留守,照料伤员,修缮昨夜破损的民房。给他们留够金疮药和粮食。”

  二牛重重点头:“明白。”

  “还有一条——”

  秦峥看着他,声音忽然沉下去。

  “若有留守士兵胆敢欺压百姓,将天火军那一套带到这里——格杀勿论。”

  二牛浑身一震,抱拳过顶:

  “属下谨记!”

  此时。

  晨光漫过城墙垛口。

  石门县城的端墙残瓦在灰白天光里渐渐显出轮廓,残街上干涸的血迹从暗红染成浅褐。

  整条街依旧门窗紧闭——

  昨夜厮杀声还在每个人耳畔萦绕,没人敢出来。

  秦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拔出黑龙刃朝清河县的方向一指。

  “回城。”

  队伍缓缓开出石门县。

  城门外。

  严锋左手牵着战马,右臂的伤口用粗布草草包扎,还在渗着血渍。

  “秦帅,郭南山已死,末将需尽快返回赤云军,向大帅复命。”

  “也好。”

  秦峥点了点头,语气难得缓了几分:

  “替我向沈帅问好。此番天火军大败,赤云军应该有的忙了。”

  严锋自然听出秦峥的话中含义。

  天火军群龙无首,麾下的三座府城本就联系疏松,此番,的确是个好机会。

  “末将一定代为转告。”

  他说完,翻身上马。

  “等等。”

  秦峥抬手指着他胯下的那匹枣红马。

  “关系好归好——但这匹马,是黑山军的。记得还。不然,我可亲自去找沈帅要。”

  严锋一愣。

  低头看了眼胯下战马,苦笑摇头。

  这位秦帅,送丹药时眼睛都不眨,一匹马倒记得清清楚楚。

  “知道。回头派人送回来。”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严锋调转马头,策马而去,那道青色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深处。

  秦峥收回目光,引队朝清河县行去。

  身后是数百黑山军和一千多天火军俘虏,队伍在晨雾中拉成一条灰色的长龙。

  至于那三架登墙云梯——

  昨晚一场恶战,两架散了架,剩一架也摇摇欲坠,全扔在了石门县。

  ……

  晌午。

  队伍停在一片开阔地上休整。

  俘虏们端着刚领到的杂粮饼和热窝头,全愣在原地。

  热窝头——

  在天火军是千夫长才有的待遇。

  一个汉子咬了一口,眼眶就红了。

  早知道黑山军是这个待遇,昨晚还打什么?

  直接开城门投降算了。

  就在这时。

  前方官道上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秦峥剑眉一凝,霍然抬头——

  一匹战马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马上的人满身血污,衣袍碎裂,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他看到秦峥的瞬间。

  不等马停稳便翻身滚下,踉踉跄跄冲到面前,膝盖一软砸在地上,泪水从血污的脸上冲刷而下。

  “上位,不好了!朝廷发兵攻城——”

  “孟统领,快坚持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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