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那几支算盘全停了。

  老科员的算珠卡在半道。

  隔壁桌那个填单子的小年轻,笔尖戳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大团,他也没察觉。

  陈文华低头看了眼脚边那份滑落的报表。

  他没去捡。

  “走吧。”他听见自己开口。

  两个民警一左一右,跟着他往外走。

  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同事齐刷停下脚。

  有人小声问“咋了这是”,有人张着嘴愣地杵着,没一个敢上前。

  陈文华没看他们。

  他贴着墙根往前走,到了楼梯口,他下意识扭头,往窗外瞄了一眼。

  供应站那块招牌,挂在大门正上方。

  他看了那么一眼,就低下头,跟着民警走下楼,钻进了停在楼底那辆挂着警灯的车。

  县公安局,审讯室。

  陈文华坐在桌子这头。对面两个民警,一个问,一个记。

  铁证已经摆在他面前。

  胖老板按了手印的口供,辨认笔录,失窃清单,供应站的盘亏报告。

  一样一样,码在桌角。

  他撑过了最难熬的头半个钟头。先是说“记不清”,又改口“可能是别人冒用我名头”。

  可对面那个记录的民警,把胖老板辨认照片那一节,原本念给他听。

  念到那句“领导让我来处理”时,陈文华的腰,塌了下去。

  他撑不住了。

  “是我。铜阀是我卖的。三个。”

  民警的笔在纸上动起来。

  “一共几回?都拿了什么?”

  陈文华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三回。”他一笔一笔往外吐,把那笔账交得清楚楚,“头一回三个铜截止阀。第二回两卷工业铜芯电缆。第三回……一批报废的铝制管件。”

  “卖了多少钱?”

  “将近……将近两千。”

  “钱呢?”

  “一千三寄出去了,还债。”陈文华盯着那道木纹,“剩下的,在我床板底下,铁皮盒里,压了块砖。”

  民警把这些一条记下,推过来让他在末尾签字按印。

  陈文华接过笔。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搁下。

  那枚红指印,他按得很重,往纸里抠。

  民警把笔录抽走,翻看了一遍,抬头。

  “供应站那批货,你为什么动?”

  陈文华张了张嘴。

  “我欠了一笔高利贷。”

  “多少?”

  “本金三千,利息……”他顿了一下,“一个月,九百。”

  “……钱呢?”民警把笔录推过来,指了指上头那几行字。

  陈文华盯着纸面。墨迹还没干透,字是他自己写的,一笔一划,像在刻。

  “一千三寄出去了。”他的嗓子发干,“剩下的,在出租屋。床板底下,铁皮盒,压着块砖。”

  做记录的民警停了笔。问话那个往前倾了倾身子。“寄给谁?”

  陈文华没吭声。

  “寄给谁?”又问了一遍。

  “……顾二。”这个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味。

  问话的民警和做记录的对了一眼。这名字他们不陌生。

  城东茶馆,放贷的。

  上个月刚扫过一批,漏网的。

  “顾二让你偷的?”

  “不是。”陈文华摇头,“我自己欠的。利滚利,到期还不上。我想……弄点钱补上。”

  “所以就盯上了公家的库房?”

  陈文华没再说话。

  笔录上的字,在灯光下反着光。白纸黑字,抵赖不掉。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浅疤,前两天撬木箱盖子时划的。

  当时没觉得疼,这会儿倒疼起来了,顺着血管往心口钻。

  问话的民警把笔录收走,合上文件夹。“先押着。”

  铁门在身后关上。

  ……

  陈国海听到消息时,正蹲在一台铣床旁边。

  手里攥着把游标卡尺,量主轴的跳动量。

  机械厂刘厂长从车间门口进来,脚步快。他绕过几台正在加工的车床,直奔陈国海这边。

  脸上带着种陈国海从没见过的表情,是那种,出了大事,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为难。

  “老陈。”刘厂长蹲下来,几乎贴着陈国海的耳朵。“刚才,县公安局来电话了。”

  陈国海手里的卡尺没动。“啥事?”

  “文华。”刘厂长顿了一下,“因盗窃公物,被拘留了。人……已经送看守所了。”

  游标卡尺从陈国海手里滑下来,磕在铣床的铸铁底座上。

  他没去捡卡尺。人还蹲着,维持着刚才量主轴的姿势。

  “……啥?”他张了张嘴。

  刘厂长重复了一遍。

  陈国海慢慢站起身,腿有点麻。他扶了一把铣床的操控面板,掌心下的金属板被机器震得发麻。

  他扭头,看了一眼那把掉在地上的卡尺。

  卡尺躺在油污的地面上,指针还停在刚才的读数上。

  他没捡。

  “我……”陈国海开口,声音发飘,“我得去一趟。”

  刘厂长拍了拍他胳膊。“去吧。厂里的假我给你批。老陈,你……稳住。”

  陈国海点了点头,转身往车间外走。

  脚步有点晃,像喝多了酒。

  出了车间,日头正毒。他跨上自行车,蹬了几下,才想起来没跟厂长道谢。

  又回头,厂长已经走回车间了。

  他骑车往县公安局去。

  脑子里空空的,只有刚才张厂长那句话,反复地碾。

  ……

  县公安局。

  老赵在走廊等着。

  他是陈国海的战友,转业后分到局里,现在刑侦科。

  他把陈国海拉到走廊尽头,靠着墙。掏烟,递给陈国海一根。

  陈国海摆了摆手。老赵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情况是这样。”老赵说道“三次盗窃。铜阀、电缆、铝制管件。赃物追回来一部分,卖了的,钱花掉了一千三。他自己供认不讳。”

  陈国海听着。

  “老陈。”老赵弹了下烟灰,“金额累计超过两千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陈国海知道。

  盗窃公共财物,数额较大。起刑点,两年。

  “现在想争取从轻,就两条路。”老赵伸出两根手指,“一,全额退赃。把卖掉的东西,按价折算,钱补上。二,让受害单位,就是县物资供应站出具谅解书。书面的那种,表示不再追究。”

  “谅解书……”

  “对。”老赵看着他,“供应站是物资局下属。他们要是点头,法院判的时候会考虑。要是他们咬着不放,公事公办,这事……就难办了。”

  陈国海没接话。

  “退赃的钱,得凑。”老赵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谅解书,得去求人。老陈,这两样,缺一不可。”

  陈国海缓缓地,把头从墙上挪开。

  他看着老赵,嘴张了张,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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