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安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陈国海骑着车,往家蹬。

  脑子里反复转着老赵的话。

  全额退赃,谅解书。

  退赃的钱。两千多。他和李秀梅攒了大半辈子的家底,刨去给陈文华办婚事垫的钱,可能也就这个数。

  要是全填进去……

  谅解书去求谁?

  求供应站的站长?

  求物资局的领导?

  人家凭什么给你开这个条子?

  盗窃公物,数额不小,又是现行犯。

  陈家有什么面子让人家高抬贵手?

  家里的灯亮着。

  李秀梅坐在堂屋的方桌边。

  桌上没摆饭,她听见院门响,猛然抬起头。

  陈国海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自行车支在院里,没锁。

  走进堂屋,在李秀梅对面坐下。

  李秀梅看着他。她没问。

  光看他的脸,就什么都明白了。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抖。没有哭声,只有那种压抑到极点的颤抖。

  陈国海坐着,看着对面的妻子。

  “国海。咋办?”

  “退赃。”陈国海开口,“把钱补上。再……去求他们单位,写个谅解书。”

  李秀梅把手从脸上拿开,“求谁?咋求?人家能答应吗?”

  “不知道。”陈国海盯着桌面,“总得去试。”

  “那钱……”

  “家里还有多少?”陈国海问。

  李秀梅嘴唇哆嗦了一下。“存折上……七千出头。是给文华结婚的……”

  七千。陈国海闭了闭眼。

  退赃只要两千多。可剩下的钱呢?

  陈文华判了刑,工作铁定没了。

  出来以后呢?

  一家人的吃喝,文华媳妇要是知道了这事,还能不能过下去?

  楼梯传来响动。

  陈秀春站在楼梯拐角,露出半边身子。

  她没下来,就那么站着,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堂屋这边。

  李秀梅也看见了女儿,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那……那我明天就去求。去供应站,找他们领导。磕头下跪,我也求他们写那个纸!”

  陈国海抬起眼皮,“你去单位求,还不嫌丢人吗?”

  李秀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监守自盗。”陈国海一字一字往外挤,“管着出入库的人,自己偷库房的东西。性质恶劣不恶劣?你去磕头下跪,人家就肯写那张谅解书了?”

  李秀梅没接话。

  “你当初……”陈国海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没往下说。可那半句悬在半空,比说了还沉。

  李秀梅的脸,血色一点一点褪。她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摔,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陈国海看着她。

  看了半晌,他把目光挪开,“你要早管管他,至于变成这样子么?”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来回锯着李秀梅的心。她捂着脸,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现在说这个,有啥用?”

  有用没用,话已经出口了。

  堂屋里静下来。

  楼梯拐角那儿,陈秀春还站在阴影里。

  下头那两个人的对话,一个字一个字钻进她耳朵里。

  监守自盗。

  求人写谅解书。

  张韬。

  这个名字冒出来的时候,陈秀春的后背一僵。

  她想起许多事。

  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

  张韬跪在陈家门口,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咚咚响。

  是她先骂的。她站在门槛里头,指着他的鼻子骂“赖皮狗”,骂“不要脸”。

  母亲在旁边帮腔,说他克父克母,是个灾星。

  那时候张韬抬起头,额头磕出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看着她,没吭声。

  那眼神,陈秀春这辈子忘不掉。

  不是恨。是空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张韬是来求陈国海帮他找份工的。

  他饿了三天了。

  可她和母亲把他骂走了。陈国海在里头听着,一声没吭。

  现在呢?

  陈文华进去了,偷公家的东西,坐牢的罪名。

  他们陈家,要去求张韬。

  求那个曾经被他们踩在泥里的人。

  陈秀春把手从栏杆上挪开,掌心黏糊糊的,全是汗。

  她想起上个月在街上远远见过张韬一回。他从五金厂那边出来,身后跟着两三个人。穿着件半新的夹克,步子迈得稳当。

  路过他身边的人,有打招呼的,有点头的。

  没一个人再叫他“灾星”。

  陈秀春站在楼梯上,浑身发冷。

  堂屋里,李秀梅问道。

  “那怎么办?总不见得……就看着他被判刑吧?两年起步啊国海。两年出来,人就毁了。”

  陈国海没说话。

  “张韬……他厂子跟物资局有合作。郑局长那儿,他说得上话。要是物资局那边肯松口,供应站那边……”

  “你想得倒美。”陈国海打断她。

  他站起身,在堂屋里走了两步。

  “当年咱们怎么对他的,你忘了?”

  李秀梅没吭声。

  “撵出去的。断绝关系的。过年连口热汤都没给他喝过。”陈国海背对着,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要去求他?”

  李秀梅猛然站起来。

  “那你说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是拿个法子啊!坐在家里等,等法院传票上门吗?!”

  陈国海转过身。

  他看着李秀梅。看着这个跟他过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可那双眼睛,这会儿烧得通红,像要吃人。

  过了一会儿,他摆了摆手。“我去。”

  “啥?”

  “我去。”陈国海走到门边,把挂在门钩上的外套摘下来,“我去试试。他……兴许能念点旧情。”

  旧情。

  这俩字出口,陈国海自己都觉得烫嘴。

  什么旧情?

  是把他养大的情分?

  是那十几年叫爹叫妈的情分?

  还是他陈国海躲在屋里头、任由老婆孩子欺负他、一声不吭的“情分”?

  没脸提。

  可不提,他能怎么办?

  陈国海系上外套扣子,手指头哆嗦,扣了两回才扣上。

  他拉开堂屋门。

  “饭都不吃一口?”李秀梅追到门口。

  陈国海没回头。“不吃了。”

  李秀梅还站在门口。

  “国海。”她喊了一声。

  陈国海听见这声,动作顿了顿。

  “你……好好说,别……别硬顶。”

  陈国海没应。

  他直起身,跨上车,蹬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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