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金厂那边,灯还亮着。

  夜班刚接上,张韬蹲在流水线旁,看矿局那二十辆定制款的早餐亭下线。

  亭身是墨绿色的,顶棚加宽了半尺。

  操作台面上嵌着不锈钢板,亮得晃眼。他伸手按了按台面接缝,严丝合缝。

  高宝军从旁边过来,递了支烟。“张厂长,这批明天一早发矿上。验收单我拟好了,您过目。”

  张韬接过烟,别在耳朵上。“验收单不急。先把车试了,每一辆都试。台面承重、门板开合、轮子转向,一项不能少。”

  “明白。”高宝军点头。

  传达室的老周头这时候小跑过来,脸上神色古怪。

  “张厂长。”老周头凑近了些,“门口来了个人。说叫陈国海。说是……说是你曾经的爹。”

  张韬没立刻起身。

  他蹲在那儿,看着刚下线的那辆早餐亭。

  “让他等着。”张韬开口,“我得在车间盯着。”

  老周头愣了一下。

  “这……等多久?”

  “等这批亭子下了流水线。”张韬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老周头扭头看了看车间那头,流水线还吐着半成品,火星子还在溅。

  他咽了口唾沫,小跑回传达室。

  陈国海还站在门口。

  他背有点驼,手揣在兜里,兜里那只手,正无意识地搓着打火机的砂轮。

  老周头推开门,搬出个小马扎,搁在传达室屋檐底下。

  “坐吧。”老周头看了他一眼,“张厂长在忙,让你等。这批货下来,估摸着……得一阵子。”

  陈国海僵在那儿。

  陈国海没坐,就站在那儿,两手揣在工装裤兜里。

  车间里头的声响一阵一阵滚过来,金属撞击的脆响,电焊滋啦的闷响,还有工人们吆喝抬东西的号子,全搅在一处。

  他以前也进过这种厂子。

  机械厂,老国企,半死不活的。上班听广播,下班等铃响。

  厂长一天到晚愁订单,工人们凑一块儿骂厂长,骂完了接着混日子。

  那才是厂子该有的样子。

  可这儿不是。

  陈国海的目光从传达室那扇玻璃窗望出去。

  院子里堆着半成品,铁皮架子,不锈钢台面,码得整整齐齐。

  几个小伙子正往卡车上搬,动作麻利,喊着号子,车间大门敞着,里头日光灯照着流水线,机器转个不停。

  他想起那天开会,听人提起张韬。报纸上登过,省里还推广。

  那时候他没往心里去,觉得是虚的,吹出来的。

  现在站在这儿,听着这些实打实的声响,看着这些实打实的东西,他才觉出一股子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这个厂子,是张韬盘活的。

  被他赶出去的那个“儿子”,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陈国海没想明白。

  一个从小没吃过苦、被娇惯大的城里少爷,回到农村那种吃糠咽菜的环境里,该像棵离了盆的花,蔫下去才对。

  能活下来都算本事。

  怎么就能把一个破落厂子搞成这样?怎么就能……

  怎么就能站得比他还直。

  传达室的老周头又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摇摇头进去了。

  陈国海听见里头有人问:“那谁啊?”老周头小声道,“张厂长以前家里的……你懂的。”

  问话那人“哦”了一声,没再吭声。

  那声“哦”里头的东西,陈国海听出来了。

  不是好奇,是了然,是带着点微妙的理解。

  人家现在混成这样,当初把人赶出去,现在站这儿等着,能怨谁?

  车间的灯暗了两盏。

  流水线停了。

  张韬从侧门出来的时候,十点差七分。他看见陈国海,点了点头,没多余话。

  “走吧。”张韬开口,“换个地方说。”

  他领着陈国海穿过院子,往办公楼走。

  陈国海跟在后头。他的步子没张韬稳,脚底下的水泥地有点硌,硌得他心慌。

  他看着前头那个背影,腰杆挺直,走路带风。

  跟他记忆里那个缩着肩膀、挨了骂也不敢吭声的少年,完全对不上号。

  但真真实实是同一个人。

  办公楼是两层小楼。

  张韬推开二楼一间办公室的门。

  桌上摊着些报表。

  张韬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陈国海。

  陈国海摆了摆手。张韬也没劝,起身拿了个搪瓷杯,从暖瓶里倒了大半杯热水,搁到桌角。

  “坐。”张韬说。

  陈国海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张韬没问陈国海来干嘛,也没提别的。

  就那么坐着,等着。

  陈国海觉得嗓子发干。他看着桌角那杯热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该从哪儿说?

  说陈文华偷了东西?

  说家里现在天塌了?

  说他们……没脸了?

  张韬一直没催。

  陈国海终于开口了。

  “文华……进去了。”

  张韬抬起眼。

  “偷了单位库房的东西。”陈国海说道,“铜阀,电缆,还有……还有些铝的管件。卖了,钱……花了。”

  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完了,他把老赵的原话也复述了一遍,全额退赃,受害单位谅解书,是唯一从轻的路。

  “供应站……归物资局管。”陈国海的头低下去,“物资局的郑局长,跟你……有合作。”

  话说到这份上,不用再往下说了。

  张韬听完了,脸上没什么变化。

  “陈叔。”张韬开口。

  陈国海猛然抬起头。

  “我问你一句话。”

  张韬看着他。

  “你今天来求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欠陈家的,还是因为……你觉得陈家欠我的?”

  这话直直扎进陈国海心窝子。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胸口那块地方,堵得发慌,又空得发疼。

  欠陈家的?

  陈家欠他的?

  这问题他想过吗?

  他好像从来没想过。

  或者说,他不敢想。

  一想,那些年的事,就全翻上来了。

  张韬没催他,就那么等着。

  过了很久,久到日光灯都似乎暗了一瞬。

  陈国海才低下头,盯着膝盖上那双满是茧子的手。

  “我知道……教子无方。我……没脸来求你。但是……只有这一条路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韬。眼睛里只有一种山穷水尽的茫然。

  “我想试试。”

  张韬问道。

  “你们有想过我的感受吗?”

  陈国海再次沉默。

  他没法回答。

  当年张韬被赶出去的时候,全家欢天喜地,像送走瘟神。

  过年的时候,张韬回来过一次,站在院门外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

  李秀梅在里头骂,陈秀春也骂。

  他呢?他在里屋坐着,一声没吭。

  他想过张韬的感受吗?他只觉得清静了,麻烦走了,亲儿子回来了。

  想过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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