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状元楼里风云会,一掷千金买未来

  但陆怀瑾的马车没有驶向任何一处官驿,也没有拐向云家可能还能找到的落脚点。

  车轮碾过暮色渐浓的街道,朝着京城最中心、灯火最亮的方向去。

  “怀瑾,我们去哪?”云浅浅看着窗外越来越热闹的街景,有些不解。

  这里显然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商铺林立,酒旗招展。

  “见一个人。”陆怀瑾答得简单,目光扫过窗外一座飞檐斗拱、灯火通明的三层高楼,楼前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状元楼。

  车在楼前停下。

  状元楼前车水马龙,出入的多是青衫纶巾的读书人,也有不少锦衣华服、一看便知非富即贵的商贾或官员随从。

  还未进门,里面传来的喧哗笑语、高谈阔论声就扑面而来,空气中混杂着酒香、墨香和一种名为“野心”的热切味道。

  这里不单是酒楼,更是天下举子心中的圣地,也是京城各方势力暗中观察、筛选未来潜力股的名利场。

  翁一停稳马车,陆怀瑾推门而下,回身扶了云浅浅一把。

  两人刚站定,立刻引来了门口几名举子的注意。

  “快看,是陆解元!”

  “哪个陆解元?”

  “还能是哪个!通州码头,一篇雄文压得王御史当场下跪的那位临安陆怀瑾!”

  “真是他!他来状元楼了!”

  低语声迅速传开。

  陆怀瑾在通州驿站的事迹,经由南来北往的商旅和有心人的传播,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京城,在这些即将参加会试的举子圈子里激起巨大波澜。

  一个边远府城来的解元,不仅学问惊人,更敢硬刚监察御史,背后似乎还有大理寺少卿李崇明的影子,这本身就充满了话题。

  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开一条通道。

  许多目光聚焦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有钦佩,也有隐藏极深的嫉妒。

  陆怀瑾神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笑意,仿佛不是走进一座暗流涌动的酒楼,而是回到自家后院。

  他领着云浅浅,在众人目光的护送下,径直走向大堂中央一处空着的、视野最好的雅座。

  刚坐下,便不断有人上前寒暄。

  “陆兄大才,通州一役,痛快!”

  “陆解元,久仰久仰,在下河东李默,也是今科举子。”

  “陆公子,可否赏光共饮一杯?”

  陆怀瑾从容应对,拱手回礼,言语简短却不失礼数,既不热切亲近,也不故作清高。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真诚或客套或别有深意的脸,将他们的形貌记在心里。

  这时,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插了进来。

  “陆解元,风采依旧啊。”

  陆怀瑾抬眼。

  苏慕言站在几步外,身边跟着两个同样衣着华贵的同伴。

  他脸上努力维持着笑容,但眼神复杂得很,混合着残余的惊惧、强烈的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画舫上的冲突,他的“退让”,都让他在这位新科解元面前有些抬不起头,却又无法真正放下那份出身巨富之家的骄矜。

  “苏公子。”陆怀瑾点点头,态度平淡。

  苏慕言碰了个软钉子,脸色微微一僵,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拉着同伴坐到了不远处另一桌,目光却不时瞟过来。

  云浅浅在一旁静静看着,手指在桌下轻轻捻着袖口。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无形的张力,以及陆怀瑾将自己置于这聚光灯下的用意。

  他不是来喝酒吃饭的。

  酒楼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眼见这位风头正劲的陆解元驾临,立刻亲自捧着茶水点心过来,满脸堆笑:“陆解元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您和夫人想用点什么?本店有新到的江南龙井,还有京城……”

  “掌柜的,”陆怀瑾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桌瞬间安静下来,“茶先不急。借贵宝地,说几句话,可否?”

  掌柜一愣,看了看四周竖起的耳朵,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陆解元但说无妨,这状元楼,本就是天下读书人畅所欲言之地。”

  陆怀瑾点点头,站起身来。

  他这一站,整个大堂二楼的目光,几乎都聚拢过来。

  喧闹声迅速低了下去,只剩下窃窃私语和杯盘偶尔的轻碰。

  陆怀瑾团团一揖,清朗的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堂里格外清晰:“诸位同年,诸位朋友,在下陆怀瑾,临安云家赘婿,今科解元。”

  开场白简单直接,甚至特意点出“赘婿”这个在世人眼中略显尴尬的身份,反而让一些人心生异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继续道:“今日冒昧至此,非为饮酒,实有一事,欲与在座诸君,做个生意。”

  生意?

  举子们面面相觑,酒楼里谈生意?还是跟读书人谈?

  陆怀瑾对陆子吟点了点头。

  陆子吟沉默地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木箱,双手捧着,重重放在陆怀瑾面前的桌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陆怀瑾伸手,搭在箱盖上。

  “此乃生意的本金。”他看着众人疑惑的目光,嘴角微扬,猛地将箱盖掀开。

  一瞬间,昏黄的灯光仿佛都被反射得亮了几分。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根根金条,金光灿灿,几乎要晃花人眼。

  估算一下,这一箱黄金,怕不有数百两之巨!

  大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不少寒门举子眼睛都看直了,这得是多少银钱?

  足够寻常人家几辈子吃用不尽!

  连苏慕言都瞳孔一缩,他家虽富,但让他随手拿出这么大一笔黄金当众摆出来,也需要掂量。

  陆怀瑾的手按在冰冷的金条上,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提高几分,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生意很简单。我赌——”

  他刻意停顿,等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即将出口的话上。

  “我陆怀瑾,必是本届科举,状元!”

  轰——!

  短暂的死寂后,整个状元楼像被点燃的炸药桶,瞬间爆开。

  “疯了!他是不是疯了?”

  “状元?他竟敢说必中状元?”

  “狂妄!太狂妄了!乡试解元便以为会试、殿试也如探囊取物?”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惊呼、质疑、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科举之路何其艰难,从解元到状元,中间隔着会试、殿试两道天堑,多少惊才绝艳之辈折戟其中,谁敢在会试之前就放言必中状元?

  更何况是以这种近乎“叫嚣”的方式!

  云浅浅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看着陆怀瑾挺拔的背影,一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陆怀瑾对周遭的哗然充耳不闻,伸手从箱中取出一根金条,轻轻掂了掂,继续说道,声音压过了嘈杂:

  “今日在座各位,无论相识与否,若有兴趣,皆可参与此赌。只需在掌柜处,写下你的姓名、籍贯,以及愿意‘投’在我陆怀瑾身上的银钱数目。多寡随意,一文不嫌少,千金不嫌多。”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待我陆怀瑾大魁天下,金榜题名状元之日,今日诸位所投之本金,十倍奉还!”

  十倍!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呼吸都重了几分。这笔买卖若成,利润惊人!

  “可若我陆怀瑾……”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而决绝,“名落孙山,未能高中状元——”

  他将手中金条扔回箱中,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那么,这一箱黄金,连同我陆怀瑾后续可能筹集的所有资财,将由今日所有出资人,按出资比例,均分!作为赔偿!”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疯狂的赌局震住了。

  用重金对赌自己的科举前程,赢则通吃,输则赔光,将个人命运与无数人的利益捆绑在一起……这已不是自信,而是将自己架在火上烤的极致狂妄!

  陆怀瑾迎着无数道惊骇、质疑、贪婪、狂热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陆某言出必践,在场诸位,皆是见证!”

  短暂的沉寂后,状元楼掌柜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激动和极度商业敏感的狂热。

  他猛地一拍大腿,快步走到陆怀瑾桌前,对着全场团团抱拳:

  “诸位!诸位举子,诸位贵客!老夫经营状元楼三十余年,今日,是真正开了眼了!陆解元此等气魄,此等豪情,亘古未有!”

  他转向陆怀瑾,深深一揖:“陆解元,您这赌局,惊世骇俗,却也痛快淋漓!老夫不才,愿以这状元楼三十年的信誉,为陆解元此局做个公证!凡今日在此出资者,姓名金额,皆由我状元楼记录在册,一式两份,出资人与陆解元各执一份。待科举结果揭晓,无论输赢,按约履行!老夫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差错!”

  掌柜这番话,等于给这个疯狂的赌局盖上了官方认可的印章。

  状元楼背景深厚,它的公证,分量十足。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震惊,而是掺杂了更多复杂的计算和野心。

  赌,还是不赌?

  赌他的状元?那简直是天方夜谭,风险巨大。

  可万一……万一他真成了呢?

  十倍回报!

  足以让寒门子弟一举翻身,让富贵之家更上一层楼!

  而且,投他,似乎也不仅仅是钱的事。

  如果陆怀瑾真能一路杀到殿试,甚至高中状元,那现在投入的这点银子,换来的是什么?

  是一个未来状元公的人情!

  是一个敢在科举前就掀翻御史的狂人的友谊!

  这层关系,在京城,在未来官场,价值可能远超十倍黄金!

  陆怀瑾没有再多说,缓缓坐了回去,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啜了一口,神色平静,仿佛刚才扔下一颗惊天巨石的人不是他。

  云浅浅坐在他身侧,能感觉到他袖袍下手臂肌肉的微微绷紧。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

  他把自己变成了靶子,也变成了旗帜。

  用一场豪赌,将“陆怀瑾”和“状元”这两个字,牢牢钉死在所有人的脑海里,钉死在京城各方势力的视野中。

  从此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有才的解元,他成了一个巨大的、公开的赌局中心。

  任何想在科举前动他的人,都不得不掂量一下,得罪的将不再是他陆怀瑾一个,而是所有在他身上押下筹码的“投资者”,是整个状元楼里数百双盯着这场赌局的眼睛。

  他用一箱黄金,和他自己未来的前程做赌注,硬生生在京城这潭深水里,砸出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无人敢轻易触碰的漩涡。

  人群中,第一个响应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投!一百两!”一个衣着朴素、面色黝黑的年轻举子挤到前面,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拍在桌上,眼神激动,“陆解元,我信你!”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我出五十两!”

  “河东李默,投三百两!”

  “在下……在下只有二十两,陆兄莫嫌少!”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掌柜临时设下的记录处。

  银票、银锭、甚至铜钱,都被郑重地写下数额和主人的姓名。

  苏慕言坐在远处,脸色变幻不定,死死盯着那口敞开的金箱,又看看被众人围在中心的陆怀瑾,拳头攥紧又松开。

  陆怀瑾的目光掠过热情高涨的人群,最后与状元楼掌柜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掌柜的脸上依旧挂着笑,但那笑容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光。

  他对陆怀瑾微微颔首,那动作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随即转身,亲自拿起账本和笔,开始记录第一笔投入。

  账本翻开新的一页,墨迹未干的第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惊人的数字。

  掌柜提着笔,指尖在“陆怀瑾”三个字上空悬停了一瞬,然后,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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