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流言暗涌,宋郎登场

  长随应声退下,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翌日,辰时刚过。

  临安府最繁华的东市,醉仙居三层高的飞檐酒楼前,车马络绎不绝。

  二楼雅间“听雨阁”,窗子半开,正对着楼下熙攘的街道。

  宋承业斜靠在黄花梨木圈椅里,一身月白锦袍,腰间坠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手里慢悠悠转着一枚翡翠扳指。

  他长得并不难看,五官甚至算得上周正,只是眉眼间那股子养尊处优的骄横之气太重,生生把那点俊秀压了下去,显得阴鸷。

  门帘一挑,周通闪身进来。

  他今日换了身半旧的儒衫,刻意打扮得像个寒酸书生,进门先朝宋承业行了个礼,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公子,都打听清楚了。”

  宋承业没抬眼,只是“嗯”了一声。

  周通识趣地在下首椅子上坐了半边屁股,压低声音道:“府试的消息,这两日在城里传得厉害。

  那陆怀瑾的卷子,具体写了什么外人不知道,但好些人都在议论,说他在策论里大谈商贾之力,说什么’商道即国道‘。“

  宋承业转扳指的手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哦?

  胆子倒是不小。“

  “可不是么!”周通一拍大腿,“公子您想,大夏朝科举,历来是考圣人之言,考治国大道。

  他一个赘婿,竟敢在府试里替商贾张目,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他身子前倾,凑得更近了些:“那些清流书生,最恨的就是这种’离经叛道‘之徒。

  咱们只要稍加引导,让人把这话头传开,再添几把火,不用咱们亲自动手,那些自诩正统的读书人,就能把他唾沫星子淹死!“

  宋承业没说话,只是把玩着那枚玉扳指。

  翡翠通透,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绿意。

  周通见他不语,以为自己说得不够明白,又补充道:“到时候,他名声臭了,就算考中了,在士林里也抬不起头来。

  一个被人耻笑的赘婿,云家那丫头还能指望他什么?“

  “名声?”

  宋承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凉意。

  他抬起眼皮,看向周通:“光败坏他名声,有什么用?”

  周通一愣。

  宋承业缓缓坐直身体,将玉扳指套回拇指,轻轻转动:“名声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就算全临安都骂他,他照样还是云家的姑爷,照样能进考场。“

  他顿了顿,要是这个’前程‘没了呢?“

  周通眼睛一亮:“公子的意思是……”

  “先断她的财路。”宋承业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云家在临安的分号,囤着不少货吧?

  我那位姑父,好歹是知府衙门的通判,管着商税稽查。

  随便找个由头,查一查货物文书,扣一扣货栈,不难吧?“

  周通连连点头:“不难,不难!公子高明!”

  宋承业放下茶盏,目光越过窗棂,望向楼下街道:“等那丫头焦头烂额的时候,咱们再好心‘提醒’她一句——想解决问题,就让她那赘婿相公安分点,莫要再出风头。”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她自己就会劝那姓陆的闭嘴。”

  周通抚掌赞叹:“妙!

  实在是妙!

  公子这一招,叫什么来着……釜底抽薪!“

  宋承业没理会他的马屁,只是吩咐道:“你今日就去办,盯着点衙门那边。

  另外,茶楼酒肆里的那些议论,也该添些料了。“

  “小的明白!”周通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雅间里安静下来。

  宋承业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

  他想起几日前,在城南的一处宴席上,远远见过云浅浅一面。

  那女人,确实长得好。

  可惜,太倔。

  他不过让人递了几句话,想结交一二,她竟理都不理。

  宋承业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不识抬举的东西。

  一个小小商贾之女,仗着有几分家业,就敢对他这位知府内侄甩脸子?

  既然好言好语不听,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云府,听竹斋。

  午后,日光正烈。

  云浅浅正在核对这个月的账目,福伯匆匆从外面进来,神色有些不安。

  “小姐,临安分号的沈掌柜派人来了,说有急事禀报。”

  云浅浅搁下笔:“让他进来。”

  来人是沈掌柜身边的小厮,一路快马加鞭,此刻满头是汗,衣衫都湿透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大小姐,出事了!”

  云浅浅心中一沉,面上却不显,只是道:“起来说。”

  小厮爬起来,声音还在抖:“今日一早,衙门里突然来人,说咱们分号有三批货物的文书不全,要暂扣彻查。

  那三批货,一批是运往杭州的上等绸缎,一批是给苏州几家药铺的药材,还有一批是……“

  “是什么?”云浅浅追问。

  “是给京城几位老主顾备的年礼,里头有几样贡缎的边角料。”小厮咽了口唾沫,“那些人说,贡缎乃御用之物,民间不得私藏私运,要一并扣下,细细查验。”

  云浅浅的脸色变了。

  绸缎、药材、贡缎边角料——这三样加在一起,几乎是分号这季最大的一笔货款来源。

  更关键的是,这三批货早已与买家签好契约,约定了交货日期。

  若不能按时交付,不仅要赔违约金,还会砸了云家商号几十年攒下的信誉。

  “货栈呢?”她问。

  小厮哭丧着脸:“也被封了。

  说是彻查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出,连咱们自己的伙计都被赶出来了。

  沈掌柜去衙门问,人家只说按规矩办事,让他等消息。“

  云浅浅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没有再问,只是挥了挥手:“你先下去歇着,吃点东西。”

  小厮退下后,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福伯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只低声道:“小姐……”

  云浅浅没应声。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竿翠竹,夏日的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她闭了闭眼。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云家在临安经营几十年,与衙门打交道不是一回两回,逢年过节的孝敬从未短过,该打点的关系也都打点到了。

  官府突然发难,扣下这么多货物,查封货栈,绝不是什么“例行检查”。

  这是冲着云家来的。

  或者说……

  她想起陆怀瑾昨日的话:“策论题目是‘商贾之力’,我刚写完,咱家商号就被查,这叫寻常?”

  云浅浅的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迅速调整表情,转过身时,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进来的是沈掌柜。

  他比小厮晚到一步,是亲自从临安赶来的。

  五十来岁的人,此刻脸色灰败,眼眶发青,显然一夜没睡好。

  “大小姐。”他躬身行礼,声音沙哑,“是老奴无能,让东家蒙受损失。”

  云浅浅示意他坐下:“沈叔不必自责。说说具体情况。”

  沈掌柜在椅子上坐了半边,身子前倾,急切道:“大小姐,那三批货加起来,价值将近十万两银子。

  其中绸缎和药材的买家,都是合作多年的老主顾,已经派人来问了几次交货日期。

  若不能按时交付……“

  “我知道。”云浅浅打断他,“衙门那边怎么说?”

  沈掌柜摇头:“问不出什么。

  只说按规矩办事,要彻查。

  我托人打听了,说是有人举报咱们的货物文书有问题,上头才下令查的。“

  “举报?”云浅浅皱眉,“什么人举报?”

  “不知道。”沈掌柜苦笑,“衙门口风紧得很,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大小姐,老奴觉得这事蹊跷。

  咱们的文书,一向齐全,从未出过差错。

  这次突然发难,怕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云浅浅没接话。

  她当然知道有人在使绊子。

  问题是,是谁?

  沈掌柜还在说:“大小姐,要不……咱们再托托关系,找找门路?

  只要能尽快把货放出来,花些银子也认了。“

  云浅浅摇头:“先等等。

  事情还没弄清楚,贸然打点,反而落人口实。“

  她起身,走到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叠银票,递给沈掌柜:“这些你先拿着,分号那边的伙计们要安抚,不能乱了阵脚。

  另外,买家那边,你亲自去一趟,把情况说明白,就说货出了些岔子,正在处理,让他们宽限几日。“

  沈掌柜接过银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云浅浅一人。

  她重新坐回案前,面前摊开的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

  这些数字,是云家几代人的心血。

  她父亲去世得早,母亲撑了几年也撒手人寰,留下她一个女儿家,独自扛起这份家业。

  那些宗族里的叔伯,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却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云家的产业,等着她这个“无子”的孤女露出破绽,好名正言顺地“代管”。

  她招赘陆怀瑾,一半是无奈,一半是赌。

  赌他能给她一个读书人的名头,挡一挡那些觊觎的目光。

  可现在……

  云浅浅的目光落在账册上某一行字上,良久没有移动。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她抬眼,看见陆怀瑾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细布长衫,头发随意束着,手里还拿着一卷书,像是刚从书房过来。

  陆怀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案前摊开的账册上。

  他走过去,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道:“沈掌柜走了?”

  云浅浅点头。

  陆怀瑾在她对面坐下,将那卷书搁在一旁,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说说吧。”他语气平淡,“出了什么事。”

  云浅浅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把情况说了一遍。

  陆怀瑾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向椅背,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是冲我来的,对吧?”

  云浅浅抬眼,与他四目相对。

  她想说“与你无关”,想说“这是生意上的麻烦”,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陆怀瑾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策论题目是‘商贾之力’,我刚写完,你家商号就被查。这叫寻常?”

  云浅浅的眼眶有些发红,却倔强地别过脸去。

  “你不必担心。”她声音有些发紧,“我能处理。”

  陆怀瑾没应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歉疚,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审视。

  过了一会儿,他问:“是谁?”

  云浅浅摇头:“还不知道。”

  陆怀瑾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日光正烈,蝉鸣声声。

  “查封货物是第一步。”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下一步,大概就是要阻我府试成绩,或者更直接点,阻我参加后面的考试。”

  云浅浅猛地抬头。

  陆怀瑾转过身,神色冷静得可怕。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安安稳稳考下去。”他顿了顿,“你觉得会是谁?”

  云浅浅抿紧嘴唇,片刻后,低声道:“临安城里,有能力也有理由这么做的,不多。”

  “知府内侄,宋承业?”陆怀瑾问。

  云浅浅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怀瑾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你见过他?”

  “见过一次。”云浅浅的声音冷下来,“前阵子城南的一场宴席,他托人递话,说想结交。

  我没理会。“

  陆怀瑾点头:“那就对上了。”

  他靠向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云浅浅看着他,忽然道:“我们……变卖些产业,先渡过难关?”

  陆怀瑾摇头。

  “不。”他说,“这次,得让他们主动把吃下去的吐出来。”

  云浅浅一怔:“你要怎么做?”

  陆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案前,拿过那本摊开的账册,翻了几页,目光在某处停留。

  “云家在临安的生意,除了绸缎药材,还做别的吧?”他问。

  云浅浅点头:“还有粮食、茶叶、瓷器,另外还有一间染坊,一间织坊。”

  “这些生意,和衙门打交道多吗?”

  “多。”云浅浅道,“粮食要过漕运,茶叶要交茶引,瓷器要官窑监烧……每一样都要和衙门扯上关系。”

  陆怀瑾合上账册,放回原处。

  “那就好办了。”他说。

  云浅浅不解地看着他。

  陆怀瑾重新坐下,神色平静。

  “你先别急着变卖产业,也别急着托关系打点。”他说,“让我去打听打听,看看这位宋公子,到底想干什么。”

  云浅浅皱眉:“你要去见他?”

  “不。”陆怀瑾摇头,“我去茶楼坐坐,听听消息。”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出门散个步。

  云浅浅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小心。”她说。

  陆怀瑾起身,拿起那卷书,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放心。”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她听不懂的笃定,“他们想玩,就陪他们玩玩。”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廊下。

  云浅浅独自坐在书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她不知道陆怀瑾要去做什么,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

  可看着他离去时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她心底那股焦躁,竟奇迹般地平复了几分。

  午后,临安城东,清风茶楼。

  陆怀瑾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碧螺春,几碟点心。

  茶楼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些茶客,低声交谈着。

  他翻开那卷书,看似在读,实则竖起耳朵,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隔壁桌便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

  “听说了么?

  云家的货栈被查封了。“一个声音压得低低的,却难掩幸灾乐祸。

  “早该查了。”另一人接口,“那些商贾,一个个富得流油,背地里不知道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可不是么。”又一人加入,“还有那个陆怀瑾,一个赘婿,竟也敢在府试里大谈商贾之力,简直是自寻死路。”

  “我听说,他还说什么‘商道即国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怕不是收了云家的银子,才写出那等文章吧?

  一个赘婿,能有什么真才实学?“

  几人哄笑起来。

  陆怀瑾放下茶杯,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三个年轻书生,穿着半旧的儒衫,脸上带着那种自以为是的清高。

  其中一人,他认得。

  周通。

  就是那日在府学门前见过的,宋承业身边的狗腿子。

  此刻,周通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另外两人不时附和几句,声音越来越大,好像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

  陆怀瑾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他没生气。

  甚至,他笑了。

  这些议论,来得太及时了。

  他放下茶杯,继续翻着那卷书,耳朵却一刻没停。

  周通还在说:“我跟你们讲,那陆怀瑾,就是个笑话。

  一个赘婿,还想科举登顶?

  做梦吧!

  这次云家出事,就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给他个教训!“

  “周兄说得对!”另一人拍桌叫好,“这种人,就该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陆怀瑾合上书,起身。

  他没有走过去和那几人理论,只是在路过周通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周通正说到兴头上,忽然感觉有人在看他,下意识抬头,正对上陆怀瑾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羞恼,只是一种很淡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周通心里一颤,嘴里的话顿时噎住了。

  陆怀瑾没说话,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然后转身下楼,脚步不疾不徐。

  周通愣在当场,直到同伴推了他一把,才回过神来。

  “周兄,你怎么了?”同伴问。

  周通摇摇头,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慌。

  那人的眼神,不对劲。

  陆怀瑾走出茶楼,日头已经偏西。

  他没有立刻回云府,而是沿着东市的街道,慢慢走着。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走得不快,目光在那些店铺的招牌上一一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

  终于,他在一家绸缎庄门前停下。

  抬头看了看招牌——“瑞蚨祥”,三个烫金大字。

  这是临安城里最大的绸缎庄,东家姓王,据说和衙门里的几位大人关系匪浅。

  陆怀瑾推门进去。

  伙计迎上来,满脸堆笑:“客官想看点什么?”

  “随便看看。”陆怀瑾说,目光在那些陈列的绸缎上扫过,“你们东家在么?”

  伙计一愣:“您找我们东家?”

  “嗯。”陆怀瑾点头,“有点事想请教。”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寻常,不像是大主顾,但也不像无赖,便道:“东家在后头,小的去通报一声。

  您稍候。“

  陆怀瑾点头,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从后堂走出来,身材微胖,面容和善,一看就是精明的生意人。

  “这位公子,找老朽何事?”王东家拱手道。

  陆怀瑾起身还礼,开门见山:“在下陆怀瑾,云家的赘婿。”

  王东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哦,原来是陆公子。”他语气淡淡的,“久仰久仰。”

  陆怀瑾笑了笑:“王东家客气了。在下今日来,是想请教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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