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忠勇侯府门前车马如云,红绸高悬。

  江世贤,二十岁了。

  身为忠勇侯府世子、皇后嫡亲的侄子,他这场及冠礼的分量,可想而知。

  正厅内外,早已布置妥当。

  江尚绪身着侯爵服饰,端坐上首,面色肃然却难掩欣慰。

  周氏坐在一旁,眼角已有些湿润——长孙及冠了,她如何不喜?

  观礼的宾客陆续到齐。

  六部尚书来了三位,九寺卿监来了半数,勋贵世家更是来了十余家。

  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东侧席位的那位年轻人——太子赵允承,一身常服,面带浅笑。

  江尚绪亲自迎入,太子只摆摆手,示意不必张扬,便随众人落座。

  江尚儒也带着江家兄弟接待,江琰、江琛、江珂、江琮几人忙得脚不沾地,面上却都带着笑。

  辰时三刻,吉时已到。

  江世贤身着采衣,从厅中走出,跪于堂前。

  正宾之位,坐着的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护国公祁桓。

  虽是武将出身,却自幼饱读诗书,能文能武,当年在西北戍边时,曾以一篇《平胡赋》名动天下,被先帝赞为“儒将之冠”。

  如今虽年近花甲,仍是腰背挺直,目光如电,往那里一坐,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能请动他来做正宾,足见江家的脸面。

  祁桓站起身,步伐稳健地走到堂前。

  他接过赞者递来的缁布冠,口中诵着祝辞,为江世贤加冠。

  三加之礼,每一步都庄重肃穆。

  一加缁布冠,二加皮弁,三加爵弁。

  每加一次,江世贤便拜一次,先拜高堂,再拜宾客。

  当最后一拜完成,礼乐齐鸣,满堂喝彩。

  江尚绪站起身,亲手扶起长孙。

  正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唱:

  “圣旨到——”

  众人皆惊,齐齐跪下。

  一名内侍手持圣旨,昂首步入。

  他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敕:忠勇侯府世子江世贤,人品端方,才识敏达,朕心甚慰。值其加冠之日,特赐玉如意一柄,端砚一方,御书‘克承家声’四字,以彰其德。即日起,授太子东宫詹事府司直郎,从六品,入东宫行走。钦此。”

  满堂寂静。

  从六品司直郎,官职虽不算高,却是太子东宫的属官,日日跟在太子身边,前途不可限量。

  这份荣宠,谁人能及?真不愧是江家人啊!

  太子跪在人群中,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道圣旨,父皇之前从未提及过。

  内侍宣旨完毕,江世贤叩首谢恩,双手接过圣旨。

  太子起身来到江世贤跟前,笑道:

  “世贤,往后,可要辛苦你多帮我了。”

  江世贤忙道:

  “臣惶恐,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隆恩,不负殿下信任。”

  太子点点头,又向江尚绪、周氏道了喜,这才随内侍离去。

  及冠礼结束,宾客尚未散去,消息却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京城。

  林家,内阁次辅林牧坐在书案后。

  他对面坐着长子林彦章,如今在吏部任郎中,今日也去江家观礼了。

  “父亲,您怎么看陛下这道旨意?”林彦章问。

  林牧缓缓放下茶盏,“你以为陛下是真心抬举江家?”

  林彦章迟疑道:

  “难道不是?东宫属官的职位,这可是天大的恩宠。日后太子登基,定是重臣。”

  “恩宠?”林牧冷笑一声,“你仔细想想,江家如今是什么光景。”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院中凋零的景色。

  “江尚绪,礼部尚书,一品太傅。江尚儒,三品户部侍郎。江瑞,工部六品主事。江琛,太常寺太乐署令,也是六品。江琰,东海通商使司总领,年纪轻轻已是四品,又手握实权,圣眷最盛。江琮虽未授官,却是举人出身,下一科未必不能中进士。”

  他转过身来,看着儿子,“还有江老太师当年的门生故旧、江家的姻亲——秦家、钱家、冯家、苏家、崔家……如今的六部九寺、乃至军中,哪里没有江家的踪迹?”

  林彦章恍然,“父亲的意思是,江家……太盛了?”

  “十年前,江家后辈尚未成长,还只靠江尚绪和宫中皇后撑着。如今呢?子侄皆已成才,且太子是江家的亲外甥。”林牧缓缓道,“你说,陛下会怎么想?”

  林彦章沉默。

  林牧继续道:

  “若陛下把江世贤放到别的衙门,六部也好,九寺亦或者其他,他便会扎根、结交人脉、发展势力。江家已经够大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可放在东宫呢?日日跟在太子身边,确实是亲近,却也什么都做不了。东宫属官,只能管东宫的事,结交的也只能是东宫的人。那些势力,本就是太子的,不是江家的。”

  林彦章道:

  “所以陛下这是……既给了恩宠,又防了一手?”

  林牧点了点头:

  “帝王心术,从来如此。让你感恩戴德,让你无话可说,也不想让你……翻出他的手掌心。”

  他望向窗外,喃喃道:

  “江家,且看着吧。”

  同日,戌时,忠勇侯府书房。

  及冠礼的喧嚣已经散去,江家的一众人却齐聚书房。

  “都说说吧。”江尚绪开口,“今日陛下的旨意,你们怎么看?”

  江尚儒率先道:“明面上是恩宠,实际上……是防备。”

  江瑞皱眉:

  “二叔的意思是,陛下在打压咱们?”

  “不是打压,是平衡。”江尚儒道。

  江琛道:

  “可咱们都是凭本事考上的,又没偷又没抢……”

  “这不是本事不本事的问题,是人心。”江琰打断他。

  “咱们江家是皇后母家,太子是咱们的亲外甥。若朝中到处都是江家的人,陛下怎么想?况且三哥方才说,咱们都是凭本事考上的,若六弟下一科也中了进士,如此反倒更惹人红眼,不是吗?”

  江尚绪点了点头,看向江世贤:

  “世贤,你自己怎么看?”

  江世贤沉默片刻,缓缓道:

  “孙儿以为,陛下这道旨意,既是恩宠,也是考验。”

  “哦?怎么说?”

  江世贤道:

  “放在东宫,日日与太子殿下相处,自然亲近。若是放在别家或许是天大的好处,可江家本就与东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份亲近对江家来讲,根本无甚作用。况且日后孙儿结交的只能是东宫的人,发展的也只能是东宫的势力。而这些,本就是太子殿下的,不是江家的。孙儿做得再好,也是在为殿下效力,不是在为江家添势。”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可若孙儿有半点私心,或是利用东宫的关系为江家谋利,那便是死路一条。”

  江尚绪看着他,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他站起身,走到江世贤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进了东宫,便好好做好殿下的属官即可,其他的,暂时无需操心太多,一切有祖父和你叔父他们。”

  江世贤郑重道:“孙儿谨记。”

  江尚绪又看向众人:

  “你们也都记住。江家能走到今日,靠的不是攀附钻营,而是实打实的功劳和本分。往后无论谁得了高位,都别忘了这个道理。”

  众人齐声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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