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六,江琰收到了一封来自眉山的信。

  是苏洵。

  苏老爷子撑过了年,却在初五那晚走了。走得还算安详,子孙都在床前,没有什么遗憾。

  接下来,苏洵便要在家丁忧,三年不能出仕。

  他在信中说,打算让苏轼和苏辙下半年再回京继续求学,即便居丧期间亦不可荒废学业。

  信中后半段,苏洵提到了另一件事。

  “轼年已二十,辙亦十八。冬月返乡以来,多有地方官员登门,言语间颇有结亲之意。愚兄思之再三,窃以为,若此时结亲,门第所限,终究寻常。不如待后年会试,若二人侥幸得中,届时再烦先生于京中物色登对之人。晚两年亦无妨。”

  江琰看完信,嘴角微微上扬。

  苏洵的心思他明白。如今苏轼苏辙只有举人功名,若是中了进士再定亲,那就完全不同了——京城那些勋贵、高官家的女儿,有的是愿意嫁的。

  其实他跟苏洵的想法一样,即便再等两年,苏轼也不过二十二,苏辙二十,在大宋,这个年纪成亲,亦不算太大。于是便提笔回信,表示赞同,这两年也会让苏晚意留意着。

  写完了给苏洵的信,江琰又想起了林予襄。

  这孩子跟苏辙同龄,当初也没有问过他父母,婚事打算如何,有没有婚约在身。

  江琰想了想,又铺开一张纸,给林予襄的父亲去了一封信。

  写完信,他封了口,让江石送了出去。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冰雪消融,柳树抽芽,春天来了。

  正月、二月、三月,忠勇侯府的日子过得平平静静。

  江琰忙着海外总署的公务,红薯的推广在司农寺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唯独有一件事,像一根刺,时不时地扎一下。

  薛氏这段时间频繁登门。

  正月十二来了一次,递了拜帖。

  以周氏身子不适为由,江家拒了。

  正月十六,又来了一次,又拒了。

  二十再来。

  周氏听闻后,皱了皱眉,对嬷嬷道:

  “让她进来吧。总拒着不见,免得又让人说咱们江家不近人情。”

  薛氏依旧是那副亲热劲儿,说东说西。

  周氏面上淡淡的,不冷不热地应付着。

  二月里,薛氏又见了周氏一次。

  每一次,她都要拉着周氏说小半个时辰话,说的无非是“表姐你福气好”、“姐夫身份尊贵”、“孩子们都争气”,听着像是奉承,可那语气里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

  三月初六,黄道吉日。江世怀与沈沁成亲了。

  这一日,江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申时正,迎亲的队伍从府邸出发。

  江世怀一身大红喜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花轿和吹鼓手,吹吹打打,往沈府去。穿街过巷,引得不少百姓驻足围观。

  “这是哪家娶亲?”

  “江家二房的孙辈,娶的是沈家的姑娘。”

  “沈家?哪个沈家?”

  “还能是哪个沈家?首辅沈家。”

  “哟,不是听说江家和沈家不和吗?怎么结亲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去年肃王府寿宴上……”

  百姓们议论纷纷,江世泓骑着马跟在队伍后面,听见这些话,撇了撇嘴。

  江世怀自然也能听到,不过他只是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并未在意。

  申时末,花轿到了沈府,门前也挂满了红绸。

  拜别父母时,沈宥夫人哭得说不出话。沈宥面色也有些沉,但并未再多言。

  江世怀朝着沈宥夫妇深深一揖,接过红绸,牵着新娘子上了花轿。

  等再回到江府,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正厅里,红烛高照,宾客们已经到齐了。不过细看之下,并未有几个位高权重之人。

  不要说王爷、公主,就连那些公侯都少有亲至的,多是让家里后辈前来观礼。

  毕竟只是江家二房的一个庶支的孙辈,即便迎娶的是沈家的嫡女,婚礼规格也不会太高。

  不过,这只会让沈家更心塞,却并不影响江家人的好心情。

  拜堂,敬茶,送入洞房。

  喜宴设在花厅,摆了十几桌。觥筹交错,好不热闹,江家众人自然是喝了不少酒,包括江琰。

  半途,还有下人跑到江琮跟前,附耳说了什么,只见江琮面色平静点了点头,吩咐道:

  “盯好他们。”

  那人退下后,江琮笑着对江琰道:

  “五哥猜猜,刚才那小厮说了什么?”

  江琰笑了一下,“该不会是沈家的下人第一次来,找不到净房了吧。”

  江琮立马竖起大拇指,“五哥果真料事如神。”

  江琰冷笑,他就知道,沈家一定会趁着今日人多,搞些事做。

  沈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在江家安插眼线的机会。当然,江家也不会放过。

  这场婚事,是两个家族之间的角力场,台上的新人是棋子,台下的宾客是看客,只有他们这些人,才是真正的棋手。

  江琰与苏晚意回到锦荷堂时已经很晚了,等他们宽衣躺到床上,苏晚意忽然道:

  “沈家那姑娘,看着倒是个安分的。只是陪嫁来的那几个丫鬟婆子,眼睛却四处乱瞟。”

  江琰哼笑一声,“安不安分,不在面上,随她们去。”

  苏晚意没有再说什么。

  又过一月,这日一早,江琰刚起床,便听到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江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苏家出事了!”

  江琰心中一沉,快步出了门。

  “什么事?”

  “苏家从杭州运往京城的船只在途中被查了。船上除了绸缎,还发现了一批私盐。”

  江琰的瞳孔骤然一缩。

  “苏家的船?”他重复了一遍,“运私盐?”

  江石点头,“消息是从漕运司传出来的。苏家的一艘货船,在扬州附近被拦下,舱底夹层里发现了一百石的私盐。人已经被扣了,船也被扣了。消息刚送到京里,估计过两日就要闹开了。”

  苏家的货船。绸缎。私盐。

  苏晚意也已经出来了,听到这个消息,脸色发白。

  江琰赶紧宽慰她一番。

  如今苏家在京城的生意是自己这个岳父在打理。杭州的绸缎运到京城来,是苏家做了多年的正经生意,怎么会和私盐扯上关系?

  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定格在一个人的脸上。

  邓怀远——两浙路漕运司的运同。

  致仕了,但他在两浙路经营了那么多年,他的人脉,他的关系,不会随着他致仕就消失。

  苏家的船,是在杭州装的货。杭州,两浙路。

  江琰转过身,对苏晚意道:

  “你先不要急,在房中耐心等候,我现在就去找父亲商议此事,一有消息就会派人来通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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