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穗禾姐是大少爷的童养媳,她说的总不会错。

  许是大少爷交代过的?

  “那……我去泡茶?”

  “浓茶。”穗禾强调,“越浓越好。”

  翠儿转身去泡茶了。

  穗禾踱步到书房窗边,推开一条缝,仔细端详里头的人。

  说实话,他是好看的。

  眉目清隽,侧脸线条锋利,满京城都夸他少年英才。

  前世她是不是就被这张脸迷住了?

  老太太曾经要把身契还她,让她再嫁人,她竟然拒绝了。

  她说什么来着?

  好像是那句“穗禾愿意守着少爷,一辈子不嫁。”

  真是……守他的大头鬼!

  穗禾一把推开窗户,夜风呼呼地灌进去。

  陆砚洲正提笔写字,被冷风吹了个激灵,重重打了个喷嚏。

  “大少爷!”翠儿端着茶进来,慌忙去关窗,“夜里风大,您仔细着凉。”

  陆砚洲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盏,浓茶,深褐色的茶汤,闻着就发苦。

  “这是?”

  翠儿说:“穗禾姐让您喝茶提神,温书才不犯困。”

  陆砚洲眉头微蹙,穗禾服侍他最是妥帖,凡事亲力亲为,这几日是怎么了?

  “她可是哪里不舒服?”他问。

  翠儿摇头:“不知”

  陆砚洲嘱咐道:“你提醒她多休息,不舒服就去歇着,不用日日陪我熬夜。”

  翠儿应了,端着托盘退出来,小跑着回了小厨房。

  一掀帘子,就看见穗禾坐在灶台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芝麻糊,面前还摆着半个烤红薯。

  “穗禾姐!”翠儿压低声音,“有芝麻糊,也不给大少爷弄一碗?”

  “他不爱喝。”穗禾咬了一口红薯,含糊道,“你吃不吃?吃就别多嘴。”

  翠儿犹豫了一下,没扛住香味,自己舀了一碗。

  “姐,大少爷让你多休息,不用陪他熬夜。”

  穗禾搅着碗里的芝麻糊,心想:不舒服?想到前世全身上下都不舒服。

  休息是吧?那我明日就不去,后日也不去,以后都不去。

  前世她守了那个男人一辈子,到头来连口热乎的都没吃上。

  这辈子,她只想为自己活。

  吃饱喝足,穗禾拍拍手站起来:“翠儿,明儿我睡个懒觉,大少爷那边的早膳你让大厨房预备。”

  她推开小厨房的门,夜风扑面。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

  前世她死了两日才被人发现,臭的要死,这辈子,她一定要活得香喷喷,暖融融!

  穗禾躺在自己屋里,裹着被子,头一回觉得这床板也没那么硬。

  去他的陆砚洲,她明天要睡到日上三竿。

  书房里,陆砚洲端起那杯浓茶喝了一口,苦得皱起眉头。

  陆穗禾太不对劲,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也许是他的错觉。

  陆砚洲连温书的情绪都没了,随手收拾书袋。

  一伸手摸到那本从陆样手里拿过的书,想起午间的梦和那片艳红的肚兜,

  鬼使神差又翻了几页,旋即心烦意乱地合上,塞进床头的暗格里。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响才睡去。

  迷迷糊糊间.......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陆砚洲猛地坐起来,迟了!

  先生最厌迟到之人!

  “穗禾姐!”他一边掀被子一边喊。

  翠儿端着铜盆推门进来,一脸慌张:“大少爷,巳时一刻了!学堂都上了大半个时辰了!”

  陆砚洲脸色铁青。

  他自打启蒙以来,从未迟到过。

  “穗禾姐呢?”他一边系腰带一边问,语气急切。

  惯常都是穗禾叫起的,她从不误事。

  翠儿说:“您昨儿让她多休息的?她到现在还没醒呢。”

  陆砚洲手一顿:“真生病了?”

  “不知道呀!”

  小翠心想知道也不敢说呀!

  “待会儿找个大夫来看看。”他匆匆系好腰带,“我的书袋呢?”

  翠儿手忙脚乱地拿来书袋。

  陆砚洲穿好外衫,头发都来不及好好梳,只用根带子随意绑着,接过书袋就要走。

  “大少爷,早点!”翠儿急了。

  “不吃了。”

  他抬脚要走,又停住,回头问:“穗禾姐……她昨日当真没什么异样?”

  翠儿使劲摇头。

  陆砚洲看了她一眼,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翠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吓死她了。

  穗禾是被日头晃醒的。

  她翻了个身,想再迷瞪一会儿。

  又一激灵坐起来,然后她才反应过来,她已经不打算早起给那个男人准备早膳了。

  她弯起嘴角,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又赖了一刻钟,这才坐起来。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被面上,暖融融的。

  穗禾打了个哈欠,趿着鞋下了床,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匣子。

  匣子很旧,漆都掉了一块,是她刚来陆家那年老太太赏的,让她装些零碎东西。

  她把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堆碎银子、铜板,还有两支银簪、一个玉镯子、一对金耳环。

  她把银子铜板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

  碎银子,大的小的,加起来估摸有五十两出头。

  铜板串了七八串,每串一贯,一贯是一两银子。

  再加上那些首饰拿去当铺换钱,少说也能换个二十两。

  总共八十八两。

  穗禾把银子一枚一枚地放回匣子里,手指头摸着那些冰凉的银锭子,心里头热乎乎的。

  她在陆家算不上主子,也不是奴才。

  当年她来冲喜,老太太说她是“聘来的童养媳”,办了酒席,拜了堂,虽然是跟公鸡拜的。

  她在这家里头身份尴尬,不像主子,也不像丫鬟。

  但她确实顶着一个缺--砚云苑大丫鬟

  月例是三两银子。

  她每个月都领,一文都没花过。

  她吃穿用度都是陆家的,没有花钱的地方。

  偶尔老太太赏她些钗啊镯啊,她都收着,一样没戴过。

  八十八两。

  在乡下,够买一个小院子了。

  穗禾把匣子盖好,塞回床底下,坐在床沿上发愣。

  下一步,是把身契要回来。

  她的身契在老夫人手里攥着,这是她最要紧的东西。

  只要身契还在别人手里,她就不是自由身,跑再远也能被追回来。

  当年老太太说过要还她身契,让她再嫁人,是她自己犯傻,死活不肯。

  穗禾想到这儿,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守什么守?守了一辈子,守了个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开始盘算正事。

  身契的事不能急,得慢慢来。

  老太太不是不讲理的人,但要让她心甘情愿把身契还回来,得有个由头。

  至于她那个娘家。

  穗禾冷笑了一声。

  王招娣,招弟,听听这名字,就知道她在那个家里头算什么。

  当年她爹娘把她卖到陆家,拿了十两银子转头就走了,连回头看她一眼都没有。

  那个家,她是不可能回的。

  她这辈子,只能靠自己。

  穗禾站起来,推开窗户,外头的日光涌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嘴角翘起来。

  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谋划。

  陆砚洲从学堂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在马车上啃了两个冷烧饼,又挨了先生一顿训,整个人蔫头耷脑的,提不起精神。

  进了砚云苑,他第一句话就是:“穗禾姐呢?”

  翠儿说:“在屋里头呢,下午醒了,吃了午饭又睡了。”

  陆砚洲眉头皱起来:“请大夫了吗?”

  翠儿支支吾吾:“没……穗禾姐说不用请,她就是困,睡够了就好……”

  陆砚洲没再问,抬脚往穗禾的屋子走。

  他倒要看看,她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走到房门口,他抬手敲了敲门。里头没动静。他又敲了两下。

  里头传来穗禾懒洋洋的声音:“谁啊?”

  “是我。”

  里头沉默了一瞬,穗禾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大少爷?什么事?”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困。”

  “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

  “不用,睡够了就好。”

  陆砚洲站在门口,没再问了。

  他听得出来,她的声音懒洋洋的,没有半分病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好好歇着。”

  “嗯。”

  陆砚洲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穗禾的房门,眼睛微微眯起来。

  没病,她在装。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万一我走了”,

  又想起她今天的种种反常举动,她不是病了,就是不想伺候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得他胸口发闷。

  他攥了攥拳头,大步回了书房。

  穗禾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坐起来。

  她看着那扇门,嘴角翘了翘。

  这才哪儿到哪儿。

  明天她还要睡懒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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