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的砚云苑静悄悄的,只有书房还亮着灯。

  陆砚洲伏在案前,手里的书已经翻了好几遍,也没见穗禾来送宵夜

  他放下书,往门口看了一眼。

  往常这个时候,有时候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有时候是几碟精致的小菜配一碗白粥,

  都是她亲手做的,味道比大厨房的好上不知多少。

  可今天……

  他看了一眼门口,没人。

  又过了一会儿,肚子叫了一声。

  陆砚洲叹了口气,正要继续看书,就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翠儿。

  “大少爷,宵夜。”翠儿把食盒放在桌角,有些心虚地不敢看他,“在食盒里,您自己拿。”

  陆砚洲看了一眼食盒,又看了一眼翠儿:“穗禾姐呢?”

  “穗禾姐头疼!”翠儿答得飞快,“说让我送来”

  说完转身就往外溜。

  陆砚洲还没来得及说话,翠儿已经没了影子。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伸手打开食盒。

  里头是一碗阳春面。

  清汤寡水,上面就飘着几粒葱花,连个蛋都没有。

  陆砚洲看了片刻,伸手去拿筷子——筷笼里是空的。

  翠儿连筷子都没给他拿。

  他无奈地站起来,披了件外衫,往小厨房走。

  小厨房在书房的东边,不大,但灶台案板一应俱全,是穗禾平日里给他做吃食的地方。

  陆砚洲还没走到,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穗禾姐,你手艺也太好了!这饺子真好吃啊!”

  是翠儿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满足劲儿。

  陆砚洲脚步一顿。

  接着是穗禾的声音,带着点得意:“好吃多吃,明晚我让大厨房给咱们留大肠头,到时候我给你弄卤大肠面。”

  “可为什么不给大少爷也弄饺子,让他吃素面啊?”翠儿的声音里带着困惑,“他读书一天也怪累的。”

  陆砚洲站在窗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穗禾的声音悠悠地传出来:“这是肉饺子,他个读书人吃那么多肉干嘛?吃多了容易堵住脑子。”

  陆砚洲:“……”

  翠儿恍然大悟:“哦!第一次知道读书人要少吃肉。难怪二少爷和三少爷小厨房里的默默姐,天天去大厨房要牛羊肉,练武的男人才吃肉对吧,姐。”

  “对头,”穗禾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练武才是真男人,一身腱子肉,抱着肯定舒服!”

  陆砚洲站在窗外,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胸口蹿上来。

  她吃独食。

  她让翠儿给他送一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

  她说读书人吃肉堵脑子。

  她说二弟三弟才是真男人。

  她说抱着肯定舒服。

  陆砚洲攥了攥拳头,转身就往回走。

  走了几步才想起来——筷子没拿。

  他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小厨房的窗子,里头灯火通明,两个女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个在吃,一个在笑。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大步走回了书房。

  小厨房里,翠儿吃得满嘴流油,含含糊糊地问:“姐,大少爷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啊?”

  穗禾舀了一勺饺子汤,慢慢吹凉:“说什么?”

  “说……为什么他吃面,咱们吃饺子啊?”

  穗禾喝了口汤,淡定道:“你就说大厨房只剩面了。”

  翠儿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没问题,点点头:“行。”

  她又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大少爷刚才问我你哪儿不舒服,我说你头疼。”

  穗禾看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头疼了?”

  “不说头疼,难道说你睡了一天?”翠儿理直气壮。

  穗禾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把一锅饺子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

  翠儿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帮穗禾收拾碗筷。

  “姐,你明晚真做卤大肠啊?”

  “真做。”

  “给大少爷也留一碗?”

  穗禾顿了顿,看了翠儿一眼:“你想给他留?”

  翠儿点头:“大少爷读书辛苦,天天熬到半夜,吃碗面也怪可怜的……”

  穗禾沉默了一瞬。

  前世他也是这样熬夜读书的。

  她陪了他无数个夜晚,端茶倒水,做宵夜暖手炉,什么都做了。

  可后来呢?

  后来他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举案齐眉。

  她就在佛堂里,一碗冷饭,一盏孤灯。

  穗禾垂下眼,把碗放进水盆里。

  “你忘记啦!读书人吃肉太多,堵脑子!”她说。

  书房里,陆砚洲对着那碗已经坨了的阳春面,一口都没动。

  他拿起书,看了几行,又放下了。

  脑子里全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读书人吃肉堵脑子。”

  “练武才是真男人。”

  “抱着肯定舒服。”

  他把书拍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穗禾是他的童养媳,从小伺候他,对他一直是最好的。

  他从来没想过她会……

  不,他其实什么都没想。

  只是心里头堵得慌。

  陆砚洲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端起来,走到门口,倒进了泔水桶里。

  他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书。

  看了两行,又放下了。

  穗禾到底怎么了?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只能归结于——她大概是真的不舒服吧。

  头疼。

  嗯,肯定是头疼。

  第二天一早,穗禾果然又没起来。

  陆砚洲这次学聪明了,睡前让翠儿记得叫他。

  翠儿倒是叫了,但叫的时候手忙脚乱,差点把铜盆打翻了。

  陆砚洲洗漱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桌面。

  “早膳呢?”

  翠儿说:“穗禾姐还没起……”

  陆砚洲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烦躁:“你去大厨房拿些来。”

  翠儿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陆砚洲站在门口,往穗禾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房门紧闭,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翠儿端着食盒追上来:“大少爷,馒头!”

  陆砚洲接过来,咬了一口。

  是冷的。

  他没说什么,一边走一边啃着冷馒头,上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他靠着车壁,把那半个冷馒头捏成了碎渣。

  文渊学堂午休时分,几个外院的贵女结伴而来,说是“请教文章”,眼睛却一直往陆砚洲身上瞟。

  为首的姑娘姓沈,是礼部侍郎家的嫡女,生得明眸皓齿,穿一身鹅黄褙子,

  手里捏着一方绣了兰草的帕子,走到陆砚洲桌案前,笑盈盈地开口:

  “陆公子,家父前日夸赞你的策论写得极好,小女子不才,有几处读不太懂,想请公子指点一二。”

  她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帕子若有若无地往陆砚洲手边扫。

  旁边几个同窗纷纷侧目,有人小声起哄:“砚洲好福气啊。”

  陆砚洲头都没抬,手里笔也没停,声音淡淡的:

  “沈姑娘请另寻高明,我学业不精,不敢误人。”

  沈姑娘咬了咬唇,又往前凑了半步:

  “陆公子谦虚了,不过是......”

  “沈姑娘。”

  陆砚洲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是单纯的不在意。

  “男女有别,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沈姑娘请回。”

  沈姑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

  她身边的小姐妹赶紧拉她,几个人讪讪地走了。

  方明远在旁边看完全程,啧啧摇头:

  “砚洲啊砚洲,你可真是个榆木疙瘩。沈姑娘那模样,那家世,多少公子求都求不来,你倒好,一句话把人得罪干净。”

  陆砚洲重新低下头,继续写字:“我有媳妇。”

  方明远笑出了声:“你说你那个童养媳?那算什么媳妇?又不圆房,又没感情,顶多算个贴身丫鬟。”

  陆砚洲的笔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谁说没感情?”

  方明远见他脸色不对,识趣地闭了嘴。

  陆砚洲握着笔,盯着面前的宣纸,一个字都写不进去了。

  沈姑娘也好,王姑娘也罢,他连她们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不是她们不好,是跟他没关系。

  他的媳妇是穗禾。

  可她最近好像不想理他。

  不给他做宵夜,不叫他起床,还吃独食,连肉饺子都没给他留。

  他心里堵得慌。

  可穗禾到底怎么了?难道……她不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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