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拨动第二根弦。

  又一声琴音。

  这一次不是吞掉声音,而是制造声音——分身听到了万鬼哀嚎。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直接响在识海深处。

  无数厉鬼的哭嚎声同时炸开,尖锐的、凄厉的、沙哑的、怨毒的,像一万根针同时扎进神识。

  这是她从某个鬼道世界自创的《万鬼噬魂曲》,专门攻击识海,化神以下的修士听一个音就会神识崩碎。

  分身没有动。

  信仰之力在他识海中铺开,像一层金色的纱,将所有入侵的鬼音隔绝在外。

  许幽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拨动了第三根弦。

  琴音从她指尖流泻而出,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琴案上淌下来,淌过地面,淌过分身的脚边。

  河水所过之处,地面长出了青草。

  木质的楼板缝隙里钻出嫩绿的草芽,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高、抽叶、开花、结籽,然后枯萎,然后在枯萎的草茎旁边长出新的草芽。

  一枯一荣,一轮回。

  一念枯荣诀。

  分身周身的空间从静止变成了流动——时间在加速流动。

  他的衣角开始褪色,发梢开始干枯,皮肤表面的淡金色光晕在时间的冲刷下变得忽明忽暗。

  然后他动了。

  右手从身侧抬起,五指并拢,指尖朝前,做了一个极简单的动作——刺。

  像一柄剑,像一杆枪,像一支箭。

  一道金色的光,从他指尖射出,细得像一根针。

  许幽兰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她看见了这一击——百世轮回磨砺出的本能让她在攻击发动之前就感知到了危险。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疯狂拨动,一念枯荣诀的时间之河在她面前竖起三道屏障——第一道是“加速”,试图让那道金光在到达之前耗尽力量;第二道是“静止”,试图将金光凝固在半途;第三道是“倒流”,试图让金光原路返回。

  三道屏障,三重时间法则。

  这是她百世仙道积累的极致体现。

  金光穿过了第一道屏障。

  加速的时间没有让它更快,因为它本身就不在时间的流速之中——信仰之力不是物质,不是能量,是众生心念的凝聚。

  心念没有速度,心念只有“到”或“不到”。

  穿过了第二道屏障。

  静止的时间对它无效,因为信仰本身就是超越时间的存在——此刻有人在修炼《神功炼体》,有人在心中感激那个写下这本功法的人,这些心念穿越万水千山汇聚到分身身上,时间挡不住心念。

  穿过了第三道屏障。

  倒流的时间试图将它推回原点,但信仰没有“原点”——每一缕信仰之力诞生于不同的时刻、不同的人、不同的念头,它们没有统一的过去可以倒流。

  三道屏障,三重时间法则,在这一击面前全部失效。

  许幽兰的右手猛地拍在琴身上。

  琴身炸开,七根琴弦断开,断弦在她面前织成最后一道防线——七根弦,七种法则。

  这是她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底牌,是她从一百个世界里提炼出的七种最强法则的具象化。

  七弦交织,法则重叠,在方寸之间形成了一个绝对的“禁区”。

  金光撞上了七弦禁区。

  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像一根针穿透了一张纸。

  七根琴弦同时断裂,断口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毛边。

  七种法则的禁区被洞穿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孔,孔缘冒着极淡的金色光焰。

  金光穿过七弦禁区,从许幽兰的右胸穿透而过。

  许幽兰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月白色的衣裙上,一个针尖大小的金色光点在右胸位置亮起,然后迅速扩散成一个拳头大的金色光斑。

  光斑边缘燃烧着淡金色的火焰,火焰没有温度,不烧衣物,只烧“存在”。

  她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被那金色火焰从天地之间一点一点地抹去。

  许幽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自己胸口。

  精血化作殷红的雾气,和金色火焰撞在一起。

  血雾在消融,金色火焰也在消融。

  一口精血耗尽,金色火焰暗淡了一半。

  她又喷了一口,再一口。

  三口精血,三百年寿元,她才硬生生将金色火焰压了下去。

  右胸上的金色光斑从拳头大小缩回针尖大小,然后完全熄灭。

  留下一个焦黑的、边缘泛着金光的小孔,透胸而过,能看见她身后的屏风上被穿透的山水画。

  许幽兰的琴已经碎了。

  七根断弦散落一地,琴身裂成两半。

  她单膝跪在碎裂的琴旁,嘴角挂着血,右胸的伤口没有血——不是愈合了,是伤口的边缘被金色火焰烧焦了,血管和肌肉被封住,血出不来。

  她的手按在伤口上,指缝间有极淡的金色光点在明灭,那是残余的信仰之力还在侵蚀她的血肉。

  分身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指尖上,最后一缕金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那一击消耗了他三成的信仰之力。

  三重时间法则,七弦法则禁区,每一层都足以将任何一个化神期修士的攻击消弭于无形。

  他的攻击虽然穿透了,但力量在穿透过程中被层层削减,最后真正打在许幽兰身上的,连最初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而且许幽兰用三口精血硬扛了下来。

  一个百世修仙道的轮回者,根基之深远远超他的预估。

  那一击他抱着必杀之心,结果对方还活着。

  而他的信仰之力已经消耗了三成,再打下去,或许能杀,但不划算。

  更重要的是,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对方的本尊。

  作为杀过三个轮回者的人,他自然知道轮回者有多难杀。

  分身把手放下,重新垂在身侧。

  许幽兰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表情变了。

  她终于明白了,坐在她面前的这个对手,和她之前遇到的所有轮回者都不在一个层次上。

  那一击的恐怖不在于威力,在于“无可阻挡”——时间法则挡不住它,七种法则的禁区也挡不住它。

  它直接从所有防御的缝隙里穿过去,像水穿过筛子,像光穿过玻璃。

  挡不住,只能硬扛。

  她轮回了九十九个世界,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攻击。

  也是第一次遇到一个能让她在极短的交锋中消耗三口精血的对手。

  “不打了。”

  分身说。

  许幽兰没有反驳。

  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捡起一片琴身的碎片,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然后扔掉了。

  “你的实力很强,远超于我。”

  “但你的力量似乎有限制,用一点少一点。”

  “再打下去,你有大概率能杀我,但杀完之后,你的力量也剩不了多少。”

  她又咳出一口血沫,用手背擦掉,“这事情上我们有默契。”

  分身点了点头。

  许幽兰靠在琴案上,右手按着胸口的伤。

  两个人都没有再动手的意思。

  “坐。”

  她说。

  分身重新坐下来。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三尺距离,隔着一张琴,隔着一炉香的青烟。

  香已经燃了大半,灰白色的香灰积了长长一截,将断未断地悬在香炉边缘。

  许幽兰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一杯推给分身,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茶已经不热了,她不在意,抿了一口,放下。

  “你是一级权限者。”

  不是询问,是确定。

  分身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许幽兰也不需要他回答。

  因为实力已经证明了。

  分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没啥味。

  或者说他作为由信仰之力凝聚而成的人,本身不存在味觉。

  “给功法吗?”

  “不给。”

  分身放下茶杯,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没有迟疑,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留下一句“我会再来”之类的话。

  许幽兰也没有叫住他。

  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穿过大堂,消失在春风楼门外的街道上。

  老鸨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公子这就走了?不再坐会儿?”

  许幽兰坐在琴案后面,看着对面那杯只喝了一口的茶。

  茶水已经完全凉了,水面纹丝不动,映着屏风上一角山水。

  她端起自己那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来,指尖重新搭上琴弦。

  这一次她没有弹《万鬼噬魂曲》,没有弹《一念枯荣诀》。

  她弹了一支很轻的曲子——像春天刚解冻的溪水从石缝里淌过去,像夜风拂过竹林时竹叶互相摩擦的沙沙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一首没有词的歌。

  曲罢,她把手从琴弦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指腹上有极淡的红痕,是琴弦勒出来的。

  “一级权限者。”

  她把这个称呼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尝一个陌生果实的名字。

  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轻得像涟漪的笑,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笑。

  对方很强,是那种远超想象的强。

  但还没有强到无法抗衡的地步。

  至少,对方想要杀她,也得付出一些代价。

  更重要的是,她许幽兰,能让一个一级权限者知难而退。

  这就够了。

  至少说明她已经真正接近到那个层次了。

  许幽兰从琴案后面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兰州的傍晚正从屋檐上滑下去,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是暗红色的,像铁锈,像干涸的血。

  街上行人渐稀,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往家走,靶子上还剩大半,糖衣在暮色里泛着浑浊的光。

  分身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角。

  许幽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她做了一个决定——动作可以再大一点。

  之前她杀轮回者都是悄悄的:挑落单的,挑实力弱于自己的,杀完把痕迹处理干净,像一只猫在暗处捕猎,吃完还把骨头埋好。

  现在她觉得不用了。

  一级权限者她都见过了,还怕什么?

  这大宋的轮回者,她想杀谁就杀谁。

  甚至之前那个轮回者的联盟,也可以考虑去收一些利息——活了这么多个世界还抱团取暖,只能说明他们对自身实力不自信。

  这样的轮回者,最好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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