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楼最后一盏灯笼被点亮的时候,许幽兰关上了窗户。

  红色的光透过窗纸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她走回琴案后面坐下来,手指摩挲着琴弦,开始想下一个目标选谁。

  她把琴弦调紧了一分,开始弹第二支曲子。

  分身走出兰州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城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守城的士卒抱着长矛靠在门洞里,眼皮耷拉着,根本没注意到有人从面前走过去。

  他没有走官道,折向北边一条小路,穿过一片枯了大半的芦苇荡。

  芦苇叶子擦过衣角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一只野鸭从深处惊起,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里。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在一株老柳树下停住脚步。

  柳树已经很老了,树身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皮皲裂如老人面。

  枝条垂下来,光秃秃的,在夜风里轻轻晃。

  树下是一口废井,井沿的青石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井口封着一块厚重的石板,上面积了厚厚一层落叶。

  他需要想一想。

  许幽兰猜出他是一级权限者,这件事本身不重要——因为这本就是本体的想法,让他来充当那个一级权限者。

  她说不说出去,对结果影响不大:相信的人自然会信,不信的人说了也没用。

  现在更重要的就是要本体汇报。

  下一个目标是谁。

  ……

  大乾王朝,北境,燕回关。

  燕回关,是一道峡谷。

  南北两座山像被天神用斧头劈开,中间夹着一条宽不过三十丈的通道,最窄处只容三骑并行。

  山壁上凿着密密麻麻的箭孔,像蜂巢,像千百只黑洞洞的眼睛同时注视着谷口。

  这里是北境第一险关,也是大乾王朝抵挡北方胡族的最后一道铁闸。

  六十年前胡族十万铁骑南下,在燕回关前撞了四十一天,留下一地尸骨,最终也没能越过这道峡谷。

  关城里驻扎着三千守军。

  三千人守一道三十丈宽的谷口,绰绰有余。

  所以燕回关的守军是北境诸军中最懒散的一支——操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巡夜能少走一圈就少走一圈,军械库里的弓弦松了没人紧,箭簇锈了没人磨。

  参将姓刘,是个世袭的军职,最大的本事是和军需官一起倒卖军粮。

  这样的人在大乾北境多如牛毛,不差他一个。

  所以当燕回关的兵卒们在同一天夜里同时做了一个梦的时候,没人觉得有什么不正常。

  梦里他们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上,草是枯黄色的,齐腰深,风吹过来像海浪一样起伏。

  天空很低,云压得很近,不是白的,是暗沉沉的铁灰色,像一口倒扣的锅盖。

  草原尽头有一道黑色的线,那条线在移动——从远到近,从细到粗,从模糊到清晰。

  是骑兵。

  胡族的骑兵,十万,和六十年前那支一模一样。

  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枯草被踏碎扬到半空,胡刀在铁灰色的天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弧光。

  三千守军站在草原上,手里握着长矛,脚下没有城墙。

  他们想跑,腿动不了;

  想喊,嘴里发不出声音。

  骑兵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响到整个天地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然后最前面的骑兵冲到了面前,胡刀高高扬起,刀锋在视线中无限放大——

  梦醒了。

  所有人同时醒来,汗湿透了被褥。

  第二天巡夜的时候,有人听见城墙外面有马蹄声。

  不是很多马蹄,是一匹。

  得得得,得得得。

  从关外黑暗的旷野里传过来,不紧不慢,像有人在用指节一下一下敲一扇很远很远的门。

  守军举起火把往外照,光只能照到十几丈外的地面,再远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马蹄声在黑暗里响了一会儿,停了。

  没有人骑马出现,也没有人离开的声音——就那么停了,像那匹马在黑暗中站住了,正隔着火光看着他们。

  第三天,一个哨兵从箭孔里往外看的时候,看见关外的旷野上站着一个人。

  太远了,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哨兵揉了揉眼睛再看,人和马都不见了。

  第四天,刘参将死在了自己的书房里。

  死状很安静——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还握着一本账册,像是在算账的时候睡着了。

  但仵作验过之后,脸色变得比尸体还白:刘参将像是在死前遭受了什么酷刑一样。

  第五天夜里,燕回关三千守军同时做了一个梦。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的梦——枯黄的草原,铁灰色的天空,十万胡族铁骑从地平线上压过来。

  不同的是,这一次梦没有在刀锋落下时结束。

  刀落下来了。

  他们感觉到脖颈上的皮肤被切开,感觉到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感觉到身体里的热量随着血液一起流走,感觉到意识一点点模糊,最后沉入一片冰冷的黑暗。

  第二天早上,燕回关三千守军无一醒来。

  三千人躺在各自的床铺上,面容安详,呼吸平稳,心跳正常——像一群睡得格外沉的人。

  但叫不醒。

  泼水叫不醒,针刺叫不醒,在耳边敲锣也叫不醒。

  他们的识海全部空了,和参将一模一样:不是破损,不是受伤,是被取走了所有东西。

  消息传到最近的州府用了两天,从州府传到京城用了五天。

  八百里加急跑死了三匹马,信使把军报递进兵部大堂的时候,整个人从马上翻下来,膝盖磕在石阶上磕出一片血印子。

  兵部尚书看完军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燕回关,没了。”

  三千守军全部沉睡不醒,北境第一险关成了一座空关。

  没有敌人攻城,没有大军压境,甚至没有任何人越过那道峡谷。

  但燕回关就是没了——因为守它的人没了。

  消息传开的第三天,一个穿灰袍的人从燕回关的城门下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慢,步幅不大不小,像一个不太着急但又不会在中途停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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