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在山道上慢慢地走。

  老牛的蹄子踏在碎石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林衍是个想到就做的人,在客栈里得知了有这么个大夫之后,他就一路打听。

  结果不问不知道,一问人人都说那周大夫是好人。

  以前就经常给穷苦人免费治病,现在更是为了给染了瘟的村民找一条活路,连仁心堂的底子都快掏空了。

  索性现在也没什么事,林衍就想着先把钱送过去。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他在青州陈三十多里的一处山坳找到了那个村子,以及那名大夫。

  只见村外搭着一排草棚,人多得像赶集。

  男女老少挤在棚子前面,有的在等看病,有的在抓药,有的被人用门板抬着,身上的脓疮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臭味。

  这周大夫竟是一名女子。

  她头上戴着纱罩,看不见脸。

  身上穿一件素白的布袍,袖口卷起,露出一截玉色的手腕。

  她的手搭在一个病汉的脉门上,指尖白皙纤长,却稳如磐石。

  阳光透过草棚的缝隙洒在她肩头,让其看起来有股莫名的神性。

  虽看不见容貌,但她的身段,已足够让人一眼便记住。

  那种美不在于衣衫,而在于骨相,在于那袭白袍底下勾勒出的、恰到好处的每一分线条。

  棚子外站着另一个女人。

  黑衣,黑靴,腰畔挂着一柄黑鞘长剑。

  她的脸是蜡黄的,像是涂了一层蜡油,而且与人说话时五官几乎不动,像是天生的面瘫。

  不过,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却很稳,就如她配在腰间的那柄剑。

  周围的人都远远避开她,眼神里藏着畏惧,连小孩都不敢往她身边跑。

  林衍穿过人群,径直朝棚子走去。

  黑衣女子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

  “你有何事?”

  林衍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走到周大夫的桌前,把那只铁皮箱子放在了桌面上。

  声音很沉,压得桌腿都颤了一下。

  周大夫正在开方子,笔尖顿了顿。

  林衍问:“你是不是缺钱?”

  周大夫没有抬头。

  她把方子写完,交到病人手里,低低嘱咐了几句,才慢慢抬起头来。

  纱罩后面的目光落在林衍身上,停了片刻。

  “我的确缺钱。”

  她的声音很轻,像山涧里的流水,“但我只收善款,如果你给钱是为了别的什么,那就请回。”

  林衍摇了摇头。

  “我不为什么。”

  他没有打开箱子,只把手从箱盖上移开。

  “这些钱,拿去买药。”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再看那只箱子,也没有再看棚里的人。

  他走得很干脆,像做了一件根本不值一提的事。

  周大夫愣了一下。

  她伸出手,想去打开那只箱子。

  黑衣女子的手却比她更快。

  “财不露白。”

  她按住箱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拉起周大夫,走到草棚后面一个避人的角落。

  箱盖掀开。

  里面的金银珠宝在正午的日头下,闪出一片刺眼的光芒。

  周大夫怔住了。

  黑衣女子也是微微一愣。

  两个人盯着那只箱子,良久无言。

  过了很久,周大夫才喃喃道:“这太贵重了...阿梅,我们赶紧把钱送回去。”

  黑衣女子却摇了摇头。

  “他既然愿意拿出来,本就是侠义之心。你拿去买药,反倒合了他的心意。”

  周大夫咬着嘴唇,忽然抬起头。

  “至少,该问清楚他叫什么名字。”

  黑衣女子沉吟了一瞬,点头道:“我去问。”

  她转身,身形一展,像一只黑蝶般掠出草棚。

  林衍已经解开了老牛的缰绳。

  牛车吱吱呀呀地掉过头,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山道弯弯,牛蹄踏在碎石上,声音单调而悠长。

  “阁下!”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语气中带着敬佩与亲近之意。

  林衍没有回头。

  “不用多言”

  他一边赶着牛车,一边说道:“那些钱,不是给你们的,是给那些等药的人。”

  黑衣女子在牛车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最起码告诉我你叫什么?”

  “相逢何必曾相识,有缘自会再见。”

  林衍走的十分潇洒,阳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好似在闪着光。

  她看着牛蹄下扬起的尘土,看着那辆破旧的牛车被老牛拖着,慢悠悠地消失在山道的拐角。

  女子没有再追。

  “自会相见吗...”

  牛车转过山脚,眼前豁然开朗,远方的青州城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林衍靠在车辕上,闭起了眼睛,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

  檐角的灯笼被风吹得打转,光晕一圈一圈荡开,把廊下的影子也晃得支离破碎。

  沈青辞站在门前,指尖已经触到了那扇雕花木门,却没有立刻推开。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还有一股子药味,比她离家的那会儿更浓了些。

  她记得母亲向来只用茉莉香熏屋子,说那味道清雅,不似别的香料那般俗气。

  如今这股药味混在里面,竟像是要把整个屋子都浸透了。

  沈青辞推门进去。

  沈母正坐在榻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

  见她进来,先是怔了怔,随即飞快地抬手拢了拢鬓角,像是在遮掩什么。

  “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沈母平复这气息,“外头风大,也不多披件衣裳。”

  沈青辞没有接话。

  她径直走到母亲面前,在她脚边的矮凳上坐下。

  这个位置她从小就喜欢坐,小时候总爱把下巴搁在母亲的膝头,听她讲那些故事。

  “娘,二弟呢?”

  听到这话,沈母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二弟出门办些事情,过几日便回来了。”

  她说着,别过脸去拨弄案上的灯芯,“你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先好好歇几天罢,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真的是去办事吗?”

  沈青辞不想在绕圈子:“我已经从下人嘴里问出来了,二弟是被人抓走的!”

  沈母猛地扭过头,“那个嘴碎的在你面前嚼舌根?”

  “娘,你不用管是谁。”

  沈青辞看着母亲那双红彤彤的眼睛:“虽然我已经嫁到了刘家,但毕竟也是沈家的人,而且,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高手,若他愿意帮忙,咱们家的难题一定能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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