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面对女儿的坚持,她到底还是说了。

  断断续续,颠颠倒倒,但终归把事情讲了个明白。

  原来很多年前,沈家受过梅花山庄老庄主的大恩。

  这份恩情很重,重到沈父这些年从不敢忘。

  前阵子,有人找上门来。

  那人来得极隐秘,手里拿着一块令牌,让沈父替他做一件事。

  具体是什么事,沈母并不清楚。

  她只记得那天夜里,沈父一个人坐在书房,对着那块令牌看了整整一宿。

  沈母担心的问了几次,可惜他都没说。

  结果这件事没过去多久,又有人来了。

  那人自称是豫州杨家的管事,衣着华贵,语气倨傲。

  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要沈父说出先前那人的下落。

  沈父自然不肯。

  那管事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扭头便走。

  真正的麻烦,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先是青州城里的十多处铺子,原本合作了几十年的老主顾,忽然一个个都不来了。

  然后是城外的农庄,田里的庄稼一夜之间被人践踏得干干净净。

  再后来,几处库房莫名其妙走了水,存着的货物烧得一点不剩。

  沈父到处奔走,却处处碰壁。

  昔日的朋友忽然都变得陌生起来,有人避而不见,有人干脆闭门谢客。

  到了上个月,更有一个自称杨青禾的年轻男子,带着十几个随从,大摇大摆地闯进沈家,将沈青辞的弟弟沈正给带走了。

  沈父上前阻拦,被一掌推在地上。

  报官也没有用,那杨家大少似乎早有打点,衙门的捕快只是来转了一圈,问了几句话,便再无消息。

  沈母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你爹不许我们声张,也不许去找你。他说这是他欠人家的,就得自己扛。”

  沈青辞静静地听着。

  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谢蕴说过的话。

  梅花山庄的二小姐,逃婚出走,至今下落不明。

  那位二小姐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竟在拜堂成亲当天留下一封信,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梅花庄主放出话来,谁若能找回他的女儿,便能向梅花山庄提一个要求。

  豫州杨家...

  沈青辞心中猜测,那个拿着令牌找上父亲的人,十有八九便是那位逃婚的二小姐。

  父亲帮了她,藏了她的行踪,所以杨家才会找上门来,逼父亲说出她的下落。

  想清楚一切之后,沈青辞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来。

  她是长女,弟弟是沈家唯一的香火。

  如今弟弟落在别人手里,生死不知,父亲却只是硬扛,扛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难道真要放弃弟弟?

  她想开口去劝,可是却清楚,沈父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语言,有时候是最无力的东西。

  她陷入了迷茫。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灯火把两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孩子在她怀中睡熟了,小胸口一起一伏,浑然不知大人们的愁苦。

  沈母止住了眼泪,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女儿。

  “你方才说...你认识一个很厉害的高手?”

  沈青辞怔了一下。

  林衍!

  那张清瘦的脸忽然浮现在她脑海里。

  那个赶着破牛车,穿一身粗布衣裳,却能一拳打死黑风寨大当家的年轻人。

  她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

  “对。”

  她站起身,声音忽然稳了下来。

  “娘,我先去问问,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沈母想要问什么,但沈青辞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长廊里,她找到了正在值夜的管家沈叔。

  “六叔,帮我找个人。”

  管家微微躬身:“大小姐请吩咐。”

  “就是之前送我回府的那位年轻车夫,我也不知他走没走,六叔,请你一定帮我找到他!”

  她不知道林衍走没走。

  所以她只能赌。

  管家抬起头,看着自家小姐神色,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老奴这就去办。”

  沈青辞站在廊下,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风从她的袖口灌进去,凉意直浸到骨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赌赢。

  但她知道,如果不赌,沈家恐怕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

  次日。

  同一座城,另一个消息正在发酵。

  周大夫得到神秘人资助的事,已经传遍了大半个青州城。

  茶馆里,有人拍着桌子说,那是一个蒙面大侠,来去如风,一掷千金。

  酒楼里,有人信誓旦旦,说亲眼看见一辆破牛车停在柳树村村口,那车上搬下来一只铁皮箱子,箱盖一开,金灿灿的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也有人说,那不过是个发了横财的土财主,想积些阴德,好让自己的生意更顺当些。

  说什么的都有。

  只是谁也不知道那人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

  周大夫没有说,那个穿黑衣佩黑剑的女子也没有说。

  她们只是默默地熬药,看诊,把人从鬼门关里一个一个地拉回来。

  而那个被无数张嘴谈论着的林衍,此刻正赶着那辆破牛车,慢悠悠地走在青州城最热闹的长街上。

  午后的阳光已经没了正午的烈气,懒懒地铺在青石板上,把人和牛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林衍手里拿着一块刚出炉的芝麻烧饼,慢慢地嚼着。

  饼很香,芝麻烤得恰到好处,咬一口,酥脆的面皮混着油脂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卖饼的是一对老夫妻,摊子摆在街角,没有招牌,生意却好得出奇。

  他又在隔壁摊子要了一碗豆腐脑,浇上红亮的辣油,撒一把翠绿的芫荽,就着烧饼一口一口吃完。

  额上泌出一层细汗,浑身都暖了起来。

  人只有不为几两碎银担忧的时候,才能真正的享受生活。

  吃完东西,他牵着牛车又逛了一阵。

  看了捏面人的,听了唱鼓词的,还在一家书铺前站了一会儿,翻了翻那些泛黄的旧书。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品,也像是在打发时间。

  日头渐渐偏西。

  他重新套上牛车,打算去找个地方吃晚饭,然后回客栈歇下。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忽然从巷口窜了出来,直直地拦在牛车前面。

  还是那个老头。

  还是那件破破烂烂的道袍,一头乱糟糟的白发,还有那张笑嘻嘻的脸。

  林衍的脸色猛地冷了下来。

  他本不是个容易动怒的人,但这个老头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已经让他有些不耐烦。

  就在他想着是不是要出手教训教训对方的时候。

  老头忽然笑呵呵地开了口。

  “你惹大麻烦了。”

  “大麻烦?有多大?”

  林衍冷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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