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玉没有立刻回沈家。

  他跪在殿外偏门,手里还捏着那张病名薄纸。纸上“寒热未退”四个字被他指尖压出一道浅痕,像快要断掉的脉。

  沈家的老仆跪在雨里,干净外袍搭在臂弯上。

  那外袍不是来接他的。

  是来还他的。

  老仆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把家信举得更高些。

  若怀玉值责,沈氏不共保。

  这八个字,沈怀玉看了三遍,才认出是族叔的笔迹。

  他喉咙动了动:“我只是值病名。”

  可病名一旦值到他手里,沈家便怕那一笔责顺着家门爬进去。

  老仆声音发颤:“少爷,族里说,病名最轻,也最容易牵连。太医院若不认,内廷若不认,政事堂若要追,最后会追到署名人。署名人担不起,就追家门。”

  “我还没署。”

  “所以族里先送信。”

  沈怀玉笑了一下,笑意没到脸上。

  先送信。

  先切割。

  先把门关上。

  陆慎站在偏门内,看见沈怀玉把那只小竹筒从腰间取下来。竹筒里装着桂花糖,方才还轻轻响过。现在雨水顺着筒口滴进去,糖大约已经粘在一起。

  沈怀玉把竹筒递给老仆。

  “给我妹妹。”

  老仆没有接。

  “族里说,少爷今日不能回宅。”

  沈怀玉的手停在半空。

  “我娘呢?”

  老仆眼圈红了:“夫人在后院,不知道前门已经落闩。族里怕她闹,先把药炉搬到偏房去了。”

  沈怀玉手里的竹筒终于掉在地上。

  竹筒滚到石阶边,磕开一条细缝,里面几粒糖沾了泥。

  那一声不大。

  却比殿里的跪请更像落账。

  他忽然明白,自己不是不能回家。

  是回去了也只能从偏门进。

  前门那道闩不是拦外人,是拦他的责名。母亲若从后院出来,族里会说她护子心切;妹妹若接了桂花糖,族里会说这一房仍与值责相连。

  所以糖不能接。

  外袍也不能穿。

  连一句“回去吃饭”,都不能从老仆嘴里说出来。

  裴照玄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过去。

  过去也无用。

  沈氏不共保,不是因为突然薄情。

  是因为沈家有族田,有族学,有寡嫂,有几个等着秋试的子弟,还有一间刚修好的义仓。沈怀玉一旦署病名,若朝堂追责,所有这些都可能被拖进账里。

  家族不是不疼他。

  家族是先保整座门。

  这比翻脸更冷。

  周伯衡把家信拿过来看了一眼。

  “沈氏写得早。”

  裴照玄道:“早,说明他们早就等着割。”

  “也说明他们看懂了保责封条。”

  裴照玄看向他。

  周伯衡没有避:“权臣可以推门生,门生家族自然可以推门生。首辅大人若嫌沈氏薄,可以替沈怀玉共保。”

  裴照玄没有接话。

  共保两个字,如今比骂名还重。

  殿外又有小黄门跑来。

  “沈家祠堂来了人,在宫门外递家册副页。”

  沈怀玉猛地抬头。

  家册副页被油纸包着,边角干干净净,没有沾雨。送来的人大约把它护得很好,像护一块会烫手的铁。

  小黄门把副页展开。

  沈怀玉的名字在旁支一栏,原本写得很端正。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景平六年入京,附政事堂听用。

  现在那行小字被刮掉了。

  不是墨涂。

  是用刀背一点点刮的。

  纸面起了毛,沈怀玉三个字还在,可边上的“附政事堂听用”已经成了一道白疤。

  送副页来的族人跪在宫门外,手指上还沾着纸毛。

  他说,刮名时祠堂没有开大门,只点了一盏小油灯。族叔让人把族学的账册、义仓的钥、寡嫂们领米的木牌全摆在桌上,先让每房看一眼,再问一句:若怀玉值责牵连下来,谁家先出这笔账?

  没有人答。

  于是刀背落下去。

  一下一下,不快。

  刮的不是沈怀玉这个人,是沈家和政事堂那条线。

  族里没有把他除名。

  族里只是把他和裴照玄的关系刮掉。

  这比除名更准。

  他们要他仍是沈家人,却不再是沈家替裴党担责的人。

  沈怀玉看着那道白疤,忽然说不出话。

  他宁愿族叔骂他。

  宁愿家门把他赶出去。

  可这道白疤告诉他:家里不是不要他,家里只是不要他的责。

  顾承弼走到偏门边。

  他看见家册副页,脸色比沈怀玉还沉。

  顾家昨日退名,沈家今日刮名。

  一个推人,一个刮关系。

  门生体系裂开的声音,不是大喊出来的,是刀背刮纸时那一点沙沙声。

  陆慎听见那声音,背后起了一层凉意。

  小黄门拿着副页的手也在抖。

  许闻霜从内帘后出来,看见沈怀玉跪在地上,竹筒裂开,糖粒沾泥。她没有问谁对谁错,只让人把竹筒拾起来,用帕子包好。

  沈怀玉低声道:“姑姑,不必。”

  许闻霜道:“给你妹妹的东西,不该脏在宫门口。”

  沈怀玉眼眶一下红了。

  这不是救他。

  只是把他还剩的一点人样捡起来。

  裴照玄终于走近。

  “怀玉。”他说,“你若退,今日可不署。”

  沈怀玉抬头。

  这句话听起来像恩典。

  可他知道,若他退,第二批就散了。

  第二批散,裴党重整朝堂的第一步就断了。

  老师给他退路,是要他自己走回来。

  沈怀玉慢慢把病名薄纸摊开。

  “学生署。”

  老仆在雨里抬头:“少爷!”

  沈怀玉没有看他。

  “但请老师写明,病名由太医院原文送出,学生只值往返,不改一字。”

  裴照玄眼神微动。

  周伯衡已经拿起笔:“值往返,也担往返。若途中压改、迟误、换纸,沈怀玉担。”

  沈怀玉闭了闭眼。

  “学生担。”

  他写下名字。

  沈怀玉。

  三个字落在病名纸下方,比家册上的白疤新,也比那道白疤疼。

  小黄门正要收纸,宫门外又递来第二份油纸包。

  这一回,不是沈家。

  是王家。

  王令安的脸色变了。

  油纸包打开,里面不是家信。

  是一小片刮下来的家册纸屑。

  纸屑被包得整整齐齐,像一撮灰。

  王家没有写不共保。

  王家直接把王令安旁边“值换防”三字刮下,送进宫来。

  王家比沈家更急。

  因为换防一旦出错,追的不是一张病名,而是宫门旧值的伤、羽林的乱、夜里谁开门谁关门。王家有两个子弟正在羽林当差,族里不敢让王令安一个“值换防”把两房人都拖进去。

  所以他们连信都省了。

  纸屑就是答复。

  那撮纸屑落在油纸里,轻得能被风吹走,却压得王令安抬不起头。

  周伯衡看向裴照玄。

  “首辅大人,谁家先刮掉名字,已经有答案了。”

  王令安跪在原地,像被那撮纸屑压住了脊梁。

  不敢动。

  沈怀玉手里的病名纸还没干。

  第二批的第二道裂口,已经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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