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药匣摆在殿门槛上,比六部回签纸更靠前。

  匣底还有一点药末,被雨气粘成黑粒。

  黑粒贴着木纹。

  冷。

  灾县小吏跪在雨里,背上的蓑衣破了三处,水顺着肩线往下淌。他没有资格进殿,便把额头抵在门槛外的青砖上,声音哑得像砂纸。

  “哪一部先认错账,哪一部给我们开药粮?”

  这句话不是奏报。

  是问命。

  问到这里,殿里每一张回签纸都轻了一分,那只空药匣却重了一分。

  殿里没有人接。

  李惟昌看着那只空药匣,手指慢慢缩回袖中。

  周伯衡的户部回签纸还压在案边,离匣子只有一尺。纸上写着银库问款须见灾县实耗,可实耗如今就在门口,空得能看见木纹。

  工部主事想退半步,后跟碰到身后柱脚,又停住。

  太医院院判低着头,像怕药匣里忽然长出自己的名字。

  灾县小吏把匣盖再掀开一点。

  里面除了一块旧棉布,还有一枚小木牌。

  木牌被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两个字:告急。

  “这是县里药仓门牌。”小吏说,“药仓空了,县令让我带门牌来。若朝中说还有药,就请哪位大人把药放回这块牌后头。”

  他把告急牌放进匣里。

  木牌碰到匣底,响了一下。

  那一声很轻,却让殿里所有纸声都停了。

  陆慎看着那块牌。

  他忽然想起第001章那道没人署的令。

  那时空的是龙椅。

  现在空的是药匣。

  空龙椅逼权臣担国责,空药匣逼六部担人命。

  裴照玄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东西比灾报难压。

  灾报可以折起来,可以批“待议”,可以送回户部问款。

  空药匣不能。

  它就摆在门槛上,谁绕过去,谁都像从一口空命上跨过去。

  灾县小吏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皱纸。

  纸不是正式文牒,是一张药铺欠条。

  “县里赊了三日。”他说,“药铺掌柜说,再赊下去,他自己的孩子也没药吃。小的走前,他让我问朝廷一句:银库钥在谁手里,药钱在谁名下?”

  他说到孩子两个字时,声音破了一下。

  他自己的袖口里也塞着半张小鞋样,是临走前妻子塞给他的。妻子说,若京里问灾县还缺什么,就把鞋样给他们看。孩子脚肿,旧鞋穿不上,药也断了,问哪一部管。

  小吏没敢拿出来。

  他怕朝堂嫌这东西不成文牒。

  可那半张鞋样贴在袖里,比任何灾报都烫。

  周伯衡眼皮动了一下。

  这句问到户部。

  李惟昌立刻道:“药路不稳,兵部不能开护送。”

  薛闻铮道:“宫门只验署名,不管灾县路。”

  工部主事道:“堤渠断处未修,车走不过。”

  太医院院判道:“病名未定,药方不敢改。”

  一句接一句。

  灾县小吏听着,脸上没有愤怒,只有茫然。

  他大约听不懂这些部名之间的边界。

  他只知道药匣是空的。

  “那小的该跪哪一门?”他问。

  没人答。

  他便把膝盖挪了一寸。

  从殿门正中,挪到兵部回签纸前。

  “兵部大人,若路不稳,给小的一队护送。”

  李惟昌脸色一白。

  小吏又挪到户部纸前。

  “户部大人,若缺款,给小的一张开款名。”

  周伯衡没有动。

  小吏再挪到工部纸前。

  “工部大人,若堤断,给小的一条能走的路。”

  工部主事额头渗汗。

  最后,他挪到太医院院判面前。

  “院判大人,若病名未定,给小的一张能抓药的方。”

  院判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出来。

  灾县小吏跪了一圈。

  膝盖上的泥在青砖上拖出一条黑痕。

  这条黑痕把六部回签纸连成一圈,又把圈口拉回空药匣前。

  曹谨看得眼眶发热。

  他手里的回签纸忽然不重了。

  因为比纸重的东西已经跪在门口。

  许闻霜从帘后看见那条泥痕,低声道:“不能再让他跪。”

  魏嬷嬷问:“谁接?”

  许闻霜没有答。

  谁接,谁担。

  这四个字如今挂在每个人手腕上。

  裴照玄终于开口:“先收灾县人入偏廊,给热汤。”

  灾县小吏抬头。

  他脸上没有喜色。

  “热汤能当药吗?”

  裴照玄的手指一紧。

  这句话让他刚搭出的台阶断了一半。

  他可以给热汤,给伞,给一间偏廊避雨,可这些都不是药粮。

  朝堂争权,第一次被一个小吏问得没有余地。

  周伯衡把户部回签纸拿起来。

  “开临时药款,须有人署名。”

  裴照玄看向他:“户部不能署?”

  “户部可署拨款,不可署路稳,不可署药方,不可署灾县无人闹事。”

  李惟昌立刻道:“兵部可署护送,不可署开款。”

  工部主事道:“工部可署临道,不可署药方。”

  太医院院判咬牙:“太医院可署原方,不可署钱粮。”

  六部第一次不是互推。

  是各自只敢认一块。

  可灾县小吏要的不是一块。

  他要能拿回去救人的整条路。

  陆慎把一张空白长条纸铺在地上,正对空药匣。

  “那就一块一块写。”

  满殿官员看向他。

  陆慎道:“兵部写护送,户部写药款,工部写临道,太医院写原方,政事堂写总领。每一块都署名,每一块都担责。”

  灾县小吏低头看那张纸。

  他不懂朝堂,却懂空匣。

  “写完,药能走吗?”

  陆慎没有替任何人答。

  他只看向裴照玄。

  裴照玄知道,这一笔若写,政事堂就要总领;若不写,空药匣会一直摆在门槛上。

  门外还有雨。

  雨里还有人等药。

  他缓缓拿起笔。

  顾承弼在殿角看着,忽然明白老师又要赢一次。

  只要这张长条纸写成,灾县人能被暂时安置,六部能各认一块,政事堂能重新总领局面。

  这是短胜。

  可他也知道,短胜下面压着空药匣。

  裴照玄第一笔落下。

  政事堂总领灾县临药事。

  周伯衡随后写:户部暂开药款。

  李惟昌写:兵部护送至北渠渡口。

  工部主事写:临道由工部验。

  太医院院判写:原方照旧。

  五行字写完,灾县小吏看着那张纸,眼睛终于亮了一点。

  “小的能带走?”

  裴照玄道:“能。”

  小吏伸手,却没有立刻接。

  他看了看空药匣。

  “药呢?”

  殿里又静了。

  纸能带走。

  药还没有。

  裴照玄把笔搁下。

  “先压下灾报,调最近药铺现药入宫门,由政事堂垫付,明日补账。”

  这一回,殿里终于有人松了一口气。

  灾县小吏也松了一点。

  可陆慎看见,周伯衡的眼神没有松。

  因为压下灾报四个字,已经落到纸上。

  压住消息,压不住人命。

  空药匣还在门槛上。

  它没有被拿走。

  灾县小吏抱起长条纸,却把空药匣留在原地。

  “药到,小的再取匣。”

  章末的雨声里,那只空匣像一张张开的嘴。

  它没问裴照玄赢没赢。

  它只问:谁接灾县第一问,谁把药送到人命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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