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保责封条,贴在太医院角门上。

  黄纸还湿着,浆糊顺着门缝往下淌。纸上八个字写得很大:谁署谁担,谁绕谁担。

  院判站在门里,手里攥着那张病名薄纸,脸色比门上的黄纸还僵。

  他没有署。

  所以封条先贴到了太医院。

  许闻霜站在廊下,看着小内侍把木刷收回铜盆。刷毛上沾着黄浆,滴在青砖上,一滴一滴像落名。

  宫墙外的骂声还没有散。

  殿里的第三页也还没有填。

  可封条一贴,太医院先没了退路。

  院判隔着门道:“姑姑,病名不是不署,是还需合议。”

  许闻霜道:“合议也要署。”

  “若署错了呢?”

  “谁署谁担。”

  院判闭上嘴。

  这句话原本只是章程,如今贴在门上,就成了铁。

  铁贴在门上,门里的人就再不能把病名、药误和迟诊都推给一句“等旨”。

  小内侍抱着第二卷黄纸往前跑,鞋底带起雨泥。第二张封条贴在兵部值房外,李惟昌刚从殿里退出来,见封条贴上,脚步停在石阶半截。

  封条上写:绕开御前换防者,自署自担。

  李惟昌的手还抱着换防册。

  昨日他怕的是官位。

  今日他怕的不只是官位。

  他怕这一张封条贴住兵部值房后,三门旧值的伤、换防延误的怨、宫门外的乱,全顺着他的名字爬进家门。

  他身后一个主事下意识把袖子往后收,像怕黄纸沾到自己。

  周伯衡正从廊另一头过来,看见那一退,便停下。

  “李主事,兵部若仍要按裴相口令换防,签在封条下即可。”

  李惟昌喉头一紧。

  裴照玄站在殿门内,听见这话,目光冷下去。

  他不怕李惟昌胆小。

  他怕满殿官员都开始学会胆小。

  第三张封条送到户部门口。

  周伯衡没有拦,反而亲自伸手把黄纸按平。

  封条上写:绕开御前开库者,自署自担。

  户部的小吏端着浆糊盆,手抖得厉害。

  周伯衡看他。

  “抖什么?”

  小吏低声道:“尚书,这封条一贴,银库钥谁也不敢碰了。”

  “不敢碰就对了。”周伯衡把纸角按住,“敢碰的人,先写名。”

  小吏抬眼,看见周伯衡自己的袖口也沾了浆。

  周伯衡没有擦。

  他不是不怕。

  他是把怕摊在明处。

  陆慎跟在廊下,把每一张封条的位置记下来。

  太医院角门。

  兵部值房。

  户部门口。

  宫门侧廊。

  政事堂外廊。

  封条越贴越多,殿里的声音反而越来越低。

  每贴一处,就有一个小吏把门边旧牌摘下,换成新牌。

  旧牌只写衙门名。

  新牌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本处行事,先列担责人。

  这行字不大,却比黄纸更磨人。进出的人都要从它旁边过,谁也不能假装没看见。连送茶的宫人都绕了半步,怕托盘碰到浆糊,沾上一点说不清的名。

  有个新入值的小书吏不懂,伸手想把翘起的纸角按平,被身旁老吏一把拉住。老吏低声道:“别碰,碰了也算经手。”

  小书吏立刻缩手。

  从前百官怕丢官,怕罚俸,怕被贬到远州。

  现在他们怕的是自己的名字贴在门上,怕家中铺子被查,怕族学不认,怕母亲院里的药钱被追问,怕儿子明年入仕时被人指着说:你父亲签过那张责名。

  这不是吓人。

  这是落账。

  顾承弼跪在殿角,听见封条贴到政事堂外廊时,肩膀动了一下。

  他的名字已经在第一页。

  顾氏已经在第二页。

  第三页“举荐”还空着。

  如今封条又贴到政事堂。

  他终于抬头看裴照玄。

  那一眼没有求救,只有一丝很轻的疲惫。

  裴照玄看见了。

  他也看见自己门下那些年轻官员一个个把袖口收回去。

  方才联名时,他们愿意写名,是因为以为十二个人能互相挡。

  现在封条告诉他们,十二个人挡不住一张纸。

  谁绕开皇帝,谁自己担。

  薛闻铮拿起一张封条,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

  他问:“若有人不认封条呢?”

  陆慎道:“那就把不认的人写在背面。”

  薛闻铮看了他一眼。

  这个小宦官说话仍旧不大声,却每一句都像把门闩落下。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家仆。

  是各部小吏。

  他们捧着退回来的文牒,排在廊下。每一份文牒上都压着一角黄纸,没有贴死,只露出“自署”二字。

  “太医院退病名,请院判亲署。”

  “兵部退换防,请主令者亲署。”

  “户部退开库,请开库者亲署。”

  “政事堂退代批,请代批者亲署。”

  每念一声,殿里就少一分热气。

  吏部的一个郎中把手藏进袖中,又慢慢伸出来。

  他袖里有一封家书,纸边已经被汗浸软。家书上说,族学今年要收十个寒门子弟,若他在京中名声稳,族里愿让他儿子先入学。他原以为官位稳,家门就稳。现在黄纸一贴,他才知道官位只是表面,真正会被拖下水的是家里那张饭桌、族学那扇门、妻子藏在箱底的田契。

  都察院御史方才还想开口弹劾太医院推责,此刻看见政事堂退代批四个字,话到嘴边又压回去。

  弹劾也要署。

  署了,就要担。

  他的眼神从封条上滑开,落到自己靴尖。

  周伯衡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封条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让人立刻认错,而是让每个人先看见自己要付什么。

  一个个看清之后,殿里就再也没有人能轻松说“请首辅裁夺”。

  李惟昌把换防册放到地上,不敢再抱。

  薛闻铮看向宫门方向。

  周伯衡低头整理袖口。

  顾承弼攥着旧布荷包,手背一片白。

  裴照玄没有动。

  他知道这些封条不是冲着各部来的。

  是冲着他来的。

  满殿官员都在等他一句话。

  若他说照办,政事堂就要先署。

  若他说不办,前面所有短胜都要退回原地。

  若他说去请皇帝,便等于承认他抢来的朝会实权接不住责。

  这比被骂更难看。

  殿外雨声渐密。

  小内侍捧着最后一卷封条进来,跪在御案前,不敢抬头。

  “首辅大人,政事堂外廊还差一张。”

  裴照玄问:“写的什么?”

  小内侍把黄纸展开。

  这张纸比前几张都宽,字也更黑。

  代陛下行事者,自署自担。

  殿里所有目光都落在裴照玄身上。

  他终于站起。

  御案旁的椅子轻轻一响。

  裴照玄走到殿门前,看着那张还没贴上的封条,半晌没有伸手。

  陆慎站在门侧,听见他低声问:“若本辅请陛下临朝呢?”

  周伯衡没有答。

  许闻霜隔着内帘,也没有答。

  空龙椅更不会答。

  裴照玄闭了闭眼。

  他第一次没有坐回御案旁。

  他转身,面向那把空着的龙椅,慢慢跪了下去。

  “臣裴照玄,请陛下临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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