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页写出“举荐”二字时,内帘后的药已经冷透。

  许闻霜端着那只白瓷碗,指尖贴在碗壁上,摸不到一丝热气。药面凝着薄薄一层黑膜,苦味沉在殿角,比雨气还重。

  她没有把药送进去。

  帘后没有传召。

  御榻那边也没有咳声。

  外头却有人在骂。

  骂声隔着宫墙,混在雨里,听不清每个字,却能听见那个最刺耳的称呼:不上朝的皇帝。

  小黄门缩在廊柱下,手里捧着添炭的小铜匣,脸冻得发青。他听见骂声,偷偷看许闻霜。

  许闻霜把药碗放在窗台上。

  碗底碰到石面,轻轻一响。

  殿内正在翻第三页,殿外正在骂皇帝。

  这两件事隔着一层帘,却是同一件事。

  皇帝不露面,骂名全落在皇帝身上;皇帝若露面,顾承弼、顾氏、裴照玄、那些刚刚抢到名义的人,就会立刻把责任往龙椅上推。

  许闻霜看着那碗冷药。

  药冷了可以再温。

  名一旦落错,就温不回来。

  殿中,裴照玄终于开口:“举荐二字,周尚书写得太急了。”

  周伯衡道:“不急。名单追到门生,门生担不起,自然要问举荐。”

  “顾承弼是朝廷取中的进士。”

  “也是首辅大人亲自提入政事堂听用的人。”

  裴照玄的手指按在御案边,指腹发白。

  第三页还空着,只预写两个淡墨字。偏偏这两个字比满页名字更重。

  因为它不写人,却让每个人都知道下一个人是谁。

  许闻霜隔着帘听着,忽然想起陛下前夜醒来时说过一句话。

  那时药也是冷的。

  雨也这样下。

  年轻的皇帝靠在榻边,脸色白得像被水洗过。他没有问朝臣会不会跪,没有问裴照玄会不会抢权,只问她:“宫外会骂朕吗?”

  许闻霜说会。

  皇帝又问:“骂多久?”

  许闻霜答不上来。

  皇帝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那就让他们先骂。”

  当时许闻霜以为那是气话。

  现在她站在冷药旁,才知道那不是气话。

  那是代价。

  骂名留在皇帝身上,责任才不会被抢权的人偷回龙椅上。

  廊下又跑来一个小内侍,鞋底溅起泥点。他把一张薄纸递给许闻霜,声音压得很低:“姑姑,太医院问,陛下病名今日还照旧写吗?”

  许闻霜接过纸。

  纸上只有六个字:寒热未退,宜静。

  宜静。

  两个字轻得像敷衍,却能挡住满殿逼临朝的声音。

  若写重了,裴照玄会说皇帝病危,朝政当由首辅代行。

  若写轻了,百官会说皇帝装病,必须临朝担责。

  太医院不敢写。

  内廷不敢写。

  连一碗药冷了,也要有人担。

  许闻霜问:“谁来取病名?”

  小内侍道:“太医院没人敢入内,只派了个学徒在角门等。说病名若写错,日后追责,院判不认。”

  许闻霜垂眼。

  又是不认。

  宫门不认私令。

  户部不认只开库不担民变。

  守门人不认无名换防。

  顾家不认顾承弼联名。

  现在太医院也不认病名。

  这座宫里,每个人都在躲一个字。

  责。

  殿外骂声忽然近了些。

  有人在宫墙外喊:“让皇帝出来!灾县等药,宫门等令,朝臣跪了几日,他还躲在里面!”

  小黄门吓得铜匣一晃,炭灰洒在袖口。

  许闻霜没有训他。

  她知道宫外的人骂得不全错。

  灾县确实在等药。

  宫门确实在等令。

  满殿权臣也确实跪在里面。

  错只错在,他们以为皇帝出来,一切就有人替他们担了。

  许闻霜端起冷药,往偏殿走。

  老宫人魏嬷嬷守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条旧帕子。她年轻时伺候过先帝,眼睛已经花了,却比谁都知道宫里哪扇门能开,哪扇门不能开。

  “姑姑,药还送吗?”魏嬷嬷问。

  “温了再送。”

  “若外头又问陛下病名呢?”

  许闻霜停下脚步。

  病名。

  这两个字今日比药还苦。

  她看向帘后。帘后安静得过分,没有咳声,没有翻身声,只有香灰一点点塌下去。

  皇帝不是没有代价。

  他把骂声、冷药、病名,全压在自己身上。

  可他仍不回朝。

  因为只要他一回朝,所有翻出来的名单都会合上,所有退名的人都会松手,所有举荐的人都会说一句:陛下圣裁。

  然后责又回到龙椅。

  许闻霜把药碗交给魏嬷嬷。

  “病名照旧写。”

  魏嬷嬷低声问:“谁署?”

  许闻霜没有立刻答。

  太医院不敢署。

  内廷不该署。

  皇帝不能署。

  一张病名若没有署名,就会和前头所有令一样卡住。

  殿中忽然传出周伯衡的声音:“既然举荐页暂不填名,便请内廷送陛下病名出来。若陛下病重,朝政须有人代担;若陛下病轻,便请临朝。”

  裴照玄没有拦。

  他等的就是这一句。

  许闻霜握着药碗的手紧了一下。

  原来第三页不是终点。

  举荐逼不到裴照玄,他们就会逼病名。

  宫外骂皇帝躲。

  殿内逼皇帝病。

  这一回,责任不在联名帖上,不在退名帖上,而在一张太医院薄纸上。

  许闻霜把那张薄纸摊在窗台。

  纸角被药气熏得微卷,寒热未退四个字像四粒冷钉。她拿起笔,又放下。

  若她替太医院署了,内廷便成了遮病的人。

  若她不署,殿内就能说皇帝连病名也不肯明示。

  魏嬷嬷从旁边端来热水,水面冒着白气,可那只冷药碗放进去半晌,药色仍旧黑沉沉的,像怎么也温不透。

  宫墙外又传来孩子的哭声。

  不是大哭,是被大人捂住嘴后的细声。许闻霜听见有人说北渠药钱断了,有人说宫门不开,有人说朝中有人跪着也没用。

  这些话一字一句往里钻。

  她忽然很想掀帘进去问一句:陛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可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陛下若此刻出来,外头会安静,殿里也会安静;安静之后,满殿官员都会把刚才不敢署的名、不敢担的责、不敢认的病,捧到他面前。

  那不是平息。

  那是让一切重新躲回龙椅后面。

  许闻霜把笔尖蘸了墨,只写下两个字。

  照旧。

  写完,她把纸推给小内侍。

  “送给太医院。让院判自己署。”

  小内侍脸色一变:“院判若不署呢?”

  “那就把不署二字,也送到殿上。”

  魏嬷嬷看了她一眼。

  许闻霜声音很轻:“今日谁不署,明日谁就在名单上。”

  小内侍又跑回来,气喘得厉害。

  “姑姑,外头送来新封条,说以后凡绕过陛下行事者,都要先贴保责封条。”

  许闻霜抬头。

  雨水从屋檐落下,一线一线砸在石阶上。

  小内侍怀里抱着一卷黄纸,纸边被雨打湿,露出第一行字。

  谁署,谁担。

  魏嬷嬷轻声道:“这封条,要贴到谁门上?”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傀儡皇帝不上朝权臣跪,傀儡皇帝不上朝权臣跪最新章节,傀儡皇帝不上朝权臣跪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