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妈手脚麻利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前就拉住张安的手,动作自然得仿佛是接自家孩子放学回家:“孩子,叫我杨婶就行,别拘束!”

  手心传来的温热让张安十分不适,他克制将手从杨婶手里抽出来。

  “杨婶好。”

  “诶——!” 杨婶响亮地应了一声,脸上笑开了花,牵着他就往屋里走,边走边絮叨。

  “来来,婶子带你看看。厅堂你刚看到了,往里走,右拐,第一个门就是你的房间。”

  “以前是阿勇那小子住的,他当警察后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我都跟他说好了,你先委屈委屈,穿他的旧衣服,等过两天婶子得空,带你去镇上买两身新的。”

  张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有些脏兮兮的衣服,又想了想李警官那比自己壮实不少的身板。

  “我这身板可能撑不起李警官的衣服,不好看。”

  “怎么会!” 杨婶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手上力道却更紧了紧,像是怕他跑了。

  “咱小安长得这么俊,穿什么都好看。是不是以前有人说过你什么不好听的?”

  “我前阵子看手机,可刷到不少,叫什么P什么A来着,太不是人了!专门把好好的人说得一无是处,可千万别听那些不是人听的话!”

  杨婶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虽然张安脸上最醒目的是那副遮住眼睛的墨镜,但这丝毫没影响杨婶的判断。

  青年露出的脸部线条清晰漂亮,下颌线干净利落,肤色是带着点病气的苍白,唇色也淡。

  墨镜戴在他脸上,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像给一幅清冷的水墨画最后定下的、恰到好处的留白与遮掩,平添了几分惹人探究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房间很近,几步路就到了。

  是坐南朝北的正房,采光极好,柔和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将屋内照得亮堂堂堂。

  “厕所在屋子里就有,这边。”杨婶推开一扇小门,她把阿勇买的洗漱用品一一拿出来,摆在洗脸台上,牙膏、牙刷、毛巾还有贴身衣物等东西,应有尽有。

  她知道这孩子的眼睛不是全瞎,阿勇在电话里说了,是受了刺激,不能看强光,白天视力较差,得带着墨镜才能看清东西。

  加上刚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还亲眼目睹了那么可怕的事,整个就是一小可怜。杨婶心里那点母性全被勾起来了,说话做事都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种哄小孩的架势。

  从卫生间出来,见张安还无措地站在原地,杨婶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都是当母亲的,要是母亲知道自己孩子遭受了这些,不得心绞痛。

  她走过去,牵着他的手腕,引着他坐到床边。

  张安拒绝了:“身上有些脏。”

  杨婶就拉着他坐在书桌前的椅子。

  “来,先喝点糖水。你被饿了三天,一下子不能吃太硬太油的东西,胃受不了。婶子锅里炖了清鸡汤,熬了白粥,待会儿多吃点,慢慢补回来。”

  张安接过杯子,入手温热。

  他低头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是稀释过的葡萄糖水,带着淡淡的甜味,顺着干渴的喉咙滑下去,很舒服。

  “你这身衣服都脏了,还破了个口子,” 杨婶指了指他肩胛骨的位置,那里磨破了一个洞,“换下来吧,脱了放门口篮子里就成,等会儿婶子一块儿扔洗衣机里洗。阿勇的衣服在衣柜里,你自己挑着合身的穿,别客气。”

  “要是累了,就先躺下眯一会儿。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太阳晒过的,暖和。” 杨婶指了指床头柜上放着的两根黄澄澄的香蕉,“饿了就先吃根香蕉垫垫,软和,不伤胃。”

  杨婶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想到什么说什么,事无巨细地交代着:

  “热水壶在桌上,喝完了自己倒。晚上睡觉记得关窗,山里晚上凉。蚊香在抽屉里,要点的话小心别烫着……哦对了,Wifi密码是阿勇的电话号码,你无聊了可以玩玩手机……”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半新的智能手机,塞到张安手里,“阿勇的旧手机,你先用着,里头卡都装好了,有什么事就给阿勇或者给我打电话,号码都存好了。”

  张安捧着那部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智能设备,听着杨婶一句接一句毫无间隙的叮嘱,只能不断地小幅度点头,喉咙里发出“嗯”、“好”的短促音节。

  “行了,那你先歇着,换身干净衣裳。婶子去厨房看看火,鸡汤该差不多了。” 杨婶终于交代得差不多了,又仔细看了张安两眼,确认他脸色虽然苍白但还算可以,这才转身,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偶尔传来的鸡鸣狗吠,也隔绝了杨婶那温暖到几乎令人无所适从的关切。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阳光里飞舞的尘埃。

  张安坐在床边,没有立刻动。

  他垂眼看着手里捧着的杯子,房间里飘散着淡淡的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还有一丝陈年木头的香气。

  许久,他才站起身,走进厕所,脱下身上的脏衣服和裤子,布料摩擦过皮肤,带下一些干涸的泥点。

  赤裸的上身在厕所的暖光灯中显得有些单薄,皮肤是那种缺乏血色的苍白,上面布满了各种新旧伤痕。

  ——有些是陈年的鞭痕,有些是最近几年才愈合的痕迹,更多的是在前不久打斗中添上的新鲜擦伤和淤青,左臂和肚子上被匕首划开的口子已经结痂。

  洗干净后,张安换上一件浅灰的圆领T恤和露出脚踝的宽松长裤。

  衣服和裤子刚好把身上的伤疤都遮住了,还符合当季的天气。

  张安心情好了些:“运气不错,一下就选到了对的衣服。”

  他走出卫生间,用毛巾随意地擦拭着发尾,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窗户的景色。

  窗户开着半扇,风带着阳光和草木的气息吹进来,很舒服。窗帘是浅米色的,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隔壁农家乐的二层,有个小小的露天阳台,此刻,那露台的栏杆边,正倚着一个人。

  那人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指间还勾着一个易拉罐烟灰缸。

  他似乎也正随意地打量着这边,目光恰好与张安望向窗外的视线,在半空中不期而遇。

  张安:“……”

  看来他的运气不太好,一下就选到了错的房间。

  还好他戴的墨镜,可以掩饰。

  装作不知情,走到窗边正常拉上帘子,成功糊弄过去。

  吴邪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指间的香烟燃了半截,烟灰要掉不掉。他看着对面那个高挑单薄的身影,在窗户后一闪而过。

  这次看到了正脸,虽然隔得有些距离,但吴邪可以确定这人给他的感觉很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

  他心里总是有种道不明说不清的烦躁,总不能是汪家人跑到这里来监视他们了。

  有一点胖子倒是没说错,吴邪的视线再次扫过对面那扇拉上窗帘依然隐约可见人影的窗户。

  虽然留着长发,穿着宽松衣裤,但刚才那一瞥,那人脖颈处的线条,以及拉窗帘时抬臂的幅度,都明确指向一个事实——这是个男的。

  胖子那双号称看背影三秒断男女的火眼金睛,在这一点上,确实超前,也没错。

  在雨林陈文锦都成泥人了,他都能分辨出男女。

  “天真!你丫又跑哪儿抽烟去了!” 楼下传来胖子的大嗓门。

  吴邪将最后一口烟吸完,将烟蒂在那个充当烟灰缸的易拉罐里按灭,扬声回道:“没抽!楼上写材料呢!”

  最好不是汪家人,不然他不介意断了在雨村修身养性的好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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