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安吹干头发,脊背向后仰靠进椅背里。

  左手习惯性地探向桌面,摸到一根不知何时放在那里的圆珠笔,指尖一挑,笔在指间转了个圈。

  窗帘没有拉严实,留着一道窄缝。

  风偶尔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轻薄的窗帘轻轻晃动。透过那道缝隙,他能窥见对面院子的零星一角。

  很漂亮,很有生机。几丛修竹,一角飞檐,还有个小小的池塘,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碎金。像一幅被精心打理过的、浓缩的微缩园林。

  等系统回来,可以问问它,能不能偷偷拍几张照片,或者干脆扫描建模,他也借鉴一下里面的布局。

  就算不借鉴,他从中汲取灵感,自己设计一个,反正他想报考的专业和这个相关。

  笔在指尖又转了一圈,因为左手虎口处旧疤痕不复存在,旋转的轨迹出现了微妙的偏差,失去了那份肌肉记忆里的流利。

  “啪嗒。”

  笔掉在了地上,滚到椅子腿边。

  张安弯腰伸手去捡,目光落在自己伸出的左手上——虎口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那里,本该有一道疤的。

  一道贯穿半个手掌的疤。

  现在,没了。

  青年眼睫微微下垂,遮住了墨镜后一闪而过的情绪。

  恰好这时,一阵稍大的风从窗缝涌入,彻底掀开了那道本就不严实的窗帘缝隙。

  充沛的有些刺目的阳光,连同对面院子里更清晰的绿意和生机,一股脑地涌了进来,照亮了这间骤然明亮的屋子,也吹开了某些尘封的、本以为早已固化的记忆闸门。

  回忆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潮水,无声却汹涌地漫了上来。

  ——

  高二,那个为即将到来的高三冲刺做准备的关键学期,空气里都仿佛弥漫着无形的名为未来的压力。

  但张安还是雷打不动,在每个周末的下午,背着画架来到老城区那片槐荫下。

  只是,从某一周开始,当他画完最后一张速写,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环顾四周,竟发现没有需要他画像的老人了。

  那些熟悉的面孔,要么已经画过,要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消失了。

  之后再去,能和他打招呼,摇着蒲扇坐在他旁边絮叨着家长里短或者遥远过去的老人,越来越少。

  有好几次,半天时间,张安能隐约听到三次熟悉的、带着哀戚调的唢呐声,在不同的方向响起,又渐渐远去。

  然后,张安就有点不太敢去了。

  但他又怕自己少去一次,那些记忆里鲜活的面孔,就真的彻底地再也见不到了。

  所以他还是去了,不再背那个显眼的画架,只带了一个边缘磨得起毛的素描本。

  他坐在那棵老槐树投下的永远不变的浓荫里,身边只有一只不知从哪里溜达过来的吃得心宽体胖的橘猫,蜷缩在他脚边,偶尔蹭蹭他的裤脚。

  那天下午,蝉鸣撕心裂肺。

  张安正低头,用铅笔慢慢勾勒着槐树虬结的枝干落在纸上错综复杂的影子。

  一个陌生的老爷爷,拄着根光滑的枣木拐杖,腿脚看着还挺利索,慢慢踱到他面前,停下。

  张安以为只是路过歇脚的路人,没在意,低头继续用铅笔勾勒槐树投在素描本上、被风搅碎的斑驳光影。

  “咳!咳咳!咳咳咳——!”

  一连串刻意放大的咳嗽声,在耳边炸开。咳得中气十足,仿佛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

  张安笔尖一顿,有点无奈。

  这老爷爷,这么热的天,咳嗽也不知道戴个口罩,万一是流感什么的……他抬起头,想提醒一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即使布满了岁月沟壑,也依然能看出年轻时必定十分俊美的脸。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那双依旧清亮的眼睛,正带着点气急败坏,直勾勾地瞪着他。

  “你都不抬头看看我!!” 老爷爷的声音洪亮,带着点被忽视的恼火,“万一我咳出什么毛病呢?!”

  张安:“……”

  这精气神,这嗓门,比他这个熬了好几夜赶作业的高中生都强。

  担心你咳出毛病?不如担心我自己会不会被您这嗓门震聋。

  少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好几步,拉开距离。

  然后,他伸手指了指正对着槐树、闪着红点的监控摄像头。

  “那里有监控。而且,我没钱。”

  老爷爷眼睛瞪得更圆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种会讹人的老大爷吗?!”

  张安心里腹诽:这可说不准。您刚才那咳嗽,和现在这架势,就差没把“我想找点事”写脸上了。

  不过,少年面上还是保持了基本的礼貌,顺着话问:“那您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谁知,他话音刚落,那老爷爷突然出手如电,一把就抓住了张安握着铅笔的左手手腕!

  力道还不小。

  紧接着,在张安完全没反应过来,甚至都没来得及挣扎的瞬间,那老爷爷以一种极其夸张且漏洞百出堪比劣质电视剧里碰瓷现场的浮夸演技,顺着张安手腕那点微弱的力道,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哎呦!!”

  “噗通”一声,摔坐在了滚烫的水泥地上。

  还捂着胸口,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声音抑扬顿挫,充满了“痛苦”。

  张安:“……!”

  他彻底愣住了,看着地上那个演技浮夸的老头,视线移到自己被牢牢抓住的手腕,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说好的不讹人呢,大爷?” 他眼神都有些飘忽了。

  大爷坐在地上,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脸上那点痛苦瞬间被一种得逞了的狡黠取代,甚至还带着点赖皮的笑意:

  “诶嘿,谁讹人了?我可没讹人啊,你看,我都没报警。”

  没报警?

  张安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地上这个明显是故意找茬,但一时半会儿又甩不掉的老头。

  行。看谁耗得过谁。

  于是,在那个燥热的夏日午后,老城区这片本应是风景区的宁静角落,出现了一道极其诡异的风景线

  ——一边,是坐在木椅上看似是家长在忙正事,实则是手里拿着素描本,眼神带着点无语和倔强的清瘦少年。

  另一边,是坐在地上,看起来像是撒泼打滚的熊孩子,实则是死死抓着少年手腕不放、哎呦叫唤但中气十足明显是在耍无赖的老大爷。

  张安就不信了,这老头能跟他耗一下午。

  北京夏天的水泥地,下午两三点钟,温度能煎鸡蛋。

  别说坐一下午,坐半小时,铁腚都能给你烫成红腚。

  那老头显然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在地上坐了一会儿,额角就开始冒汗。但他还是强撑着,只是抓着张安的手,稍微松了那么一点点。

  又过了一会儿,老头终于忍不住了。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哎呦一声,像是要站起来,但“力不从心”,抓着张安的手借力。

  张安本打算趁着老头双手撑地借力起来的瞬间,猛地抽手挣脱,然后拔腿就跑。

  这老头看着精神,但年纪摆在那儿,肯定追不上他。

  然而,他想错了。

  那老头动作快得惊人!

  就在张安感觉到手腕上力道稍微松懈准备抽手的刹那,老头一只手在地上一撑,腰腹发力,整个人以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灵活和速度,“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稳当得不得了,甚至还能顺便把张安拽得一个趔趄。

  张安:“……?”

  他愕然地看着眼前这个脸不红气不喘,眼神里甚至还带着点得意和戏谑的老头,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老头……再年轻个几十岁,动作再利索点,怕是能直接去演杨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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