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哼的歌,后面三人自然也听到了。

  王胖子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吴邪,压低声音:

  “听见没,小红帽这歌儿选的,故意唱给你听,笑话你之前说要去当流浪汉。”

  惹得吴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低声叹息了一次又一次,连旁边沉默行走的张起灵,都侧过头,看了王胖子好几眼。

  眼神里似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怎么胖子的情商和智商,一到张安面前,就跟被狗啃了似的,下降得这么厉害。

  王胖子浑然不觉,还在那里嘀咕:“你说奇不奇怪,小红帽这走山路的速度,怎么感觉比我们还快,这两年,他该不会真一直住在哪个山旮旯里吧。”

  吴邪目视着前方那个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瘦的背影:“说不定。为了躲避汪家的追踪,住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走山路抄近道的速度很快,不过半个小时,就看到了雨村零星的路灯。

  前方张安的身影走进院子,轻轻关上门。

  吴邪三人也放慢脚步,回了自己住处。

  张安洗漱完躺在床上,让系统播放山君的呼噜声,白天睡多了,晚上就睡不着了。

  就在他意识逐渐朦胧,快要被这“特效催眠曲”带入梦乡时,窗子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了。

  “笃、笃笃。”

  节奏很熟悉。

  张安睁开眼,没动。

  外面的人等了两秒,压低声音道:“是我。”

  吴邪的声音。

  张安还是没动,只是伸手摸到放在枕头边的手机,按亮屏幕,十点半。

  “熬夜熬多了,秃头。”

  外面沉默了一下,吴邪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想和你聊聊。”

  “睡了。” 张安拒绝得很干脆。

  “小哥会做木工,” 吴邪的声音不急不缓,抛出了条件,“摇椅他也会。我让他教你,从头到尾,亲手做一把。”

  张安准备拉被子的手顿住了。

  黑暗中,他静静地躺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懒得去走正门,也懒得开灯。

  摸黑穿好鞋,把睡得正香、还在尽职尽责播放呼噜BGM的小蓝团子装进口袋,确保它不会掉出来。

  推开窗户,他没有立刻出去,只是看着窗外月光下吴邪模糊的轮廓,问:“去哪儿聊?”

  吴邪:“去村尾的小溪边就行,不远,也安静。”

  张安没再说话,手在窗台上一撑,动作利落地翻了出去,落地轻巧无声。

  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他拉了拉身上单薄的外套。

  “走吧。” 他说。

  两人在村尾的小溪边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

  溪水在夜色下潺潺流淌,反射着细碎的月光,发出持续的、让人心静的声响。

  青年刚才拢外套的动作,吴邪看在眼里。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坐在了上风口的位置,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吹向张安的夜风。

  张安感受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说什么,只是把外套拢得更紧了些。

  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望着眼前流淌的溪水,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聊什么?”

  吴邪看着他的侧影,月光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和记忆里那个在古潼京地下、靠在他背上说“我错了”的少年重叠,又似乎哪里不同了。

  他忽然觉得,此刻的情景,和他今晚讲述的回忆里,两人在古潼京岩山内部、靠着树干等待救援时的氛围,有几分相似。

  于是聊的方式也像往事一样直白。

  “我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你,” 吴邪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你恨我吗?”

  “我答应过会带你回家,最后却没能做到,你恨我吗?”

  “我的出现,我的计划,彻底扰乱了你原本该有的平静的人生轨迹。你恨我吗?”

  ……

  张安微微偏过头,看着吴邪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冷峻的侧脸线条。

  他以为,他们之间会心照不宣地避开这些,装聋作哑地把剩下七天混过去,然后桥归桥,路归路。

  这时,他口袋里熟睡的小蓝团子似乎被什么惊扰,无意识地伸了伸腿,翻了个身,发出类似呼噜的咕哝声,又沉沉睡去。

  这个细微的动静,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张安紧绷的神经。

  或许是因为吴邪这零帧起手的发问,张安的回答也没怎么过脑子,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点反诘的语气:“你觉得呢?”

  吴邪没有看他,依旧望着溪水,月光映在他眼睛里,深不见底。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每一声“对不起”,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寂静的夜里,缓慢地割开某种早已凝结的疮疤。

  张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他转回头,不再看吴邪,目光重新投向天边的弯月。

  “行,那我告诉你。”

  “第一点,我不恨你。在喜来眠刚见面的时候,我真的希望你们能真的认不出我。”

  “这样,对我们双方都好,都能度过一个很普通的十五天,然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第二点,我恨过你。”

  吴邪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沉重起来。

  他的余光中,青年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月光照亮,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始终被月光照不亮。

  “在汪家,” 张安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寂静的夜里,“你背着黎簇撤退的时候,我看见了。”

  吴邪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你,用费洛蒙给黎簇传递消息,说你会带我们回家。”

  “可你把我丢在汪家了。”

  能靠一张嘴,把小姑娘家长送来的十万块救命钱,忽悠成三十万材料费的吴邪,此刻张着嘴,却觉得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虚伪。

  “我……”

  他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却不知道该接什么。

  “你以为我死了,对吧?” 张安替他说了下去,带着一丝奇异的理解,“汪家基地要爆炸了,时间紧迫,所以你头也不回地离开。”

  “所以我说,我恨过你。”

  沈负——圣父。

  吴邪忽然明白了这个名字背后的意义。

  他知道现在说再多“对不起”都是徒劳,都是苍白的辩解。

  但他还是用尽所有力气,将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化作最后三个字:“……对不起。”

  “第三点”

  张安沉默了很久,久到吴邪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夜风吹过溪边的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竟然……有些感谢你。”

  吴邪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安没有看他,依旧望着弯月,仿佛在对着天空自言自语:“我小时候,在长白山的小树林里走丢过,你们应该都查到了。”

  吴邪声音干涩:“在你六岁那年。”

  张安:“嗯。我是被汪家人拐走的。他们打算从小树林路线撤退,失败了,我是他们唯一一个失手的例子。”

  “我被家长找回去了,但他们盯上我了。”

  “因为我回去后,因为惊吓或者别的原因,失忆了。”

  “他们以为我是张家人,经历了天授。所以,从那时起,他们就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我回收到汪家,做研究。”

  听到这里,吴邪忽然明白为什么张安会说他很感激自己。

  “你的出现,让他们的运算部门,把我的重要性评级不断提高,一直提高到成为你计划里最关键、也最不可替代的一步。”

  “我知道,这是你故意引导的结果,为了让汪家不敢轻易动我。”

  “很成功。” 张安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在古潼京,我从悬崖坠落,半空中就被他们的人接住了。他们扔下去一具早就准备好的我的替身。然后,把我带回了汪家。”

  “那七年,我在汪家确实没受什么皮肉苦。某种意义上,算是被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比起当一个在不知哪天就会被无声无息带走、当做被人拆解研究的样本,至少,在汪家那几年,我因为你的计划,活得还算安全。”

  “所以,从某种角度说,我该感谢你,打乱了我原本可能更早、也更悄无声息消失的命运。”

  吴邪的脸皮没有厚到这个时候说声“不用谢”。

  那声“感谢”,比任何指责和恨意,都更让他觉得胸口发闷,像被浸了水的棉花堵住,透不过气。

  里面包含了太多的东西——命运的捉弄,计划的残酷,牺牲的必然,以及一个少年在巨大旋涡中,被迫享受扭曲的安稳。

  吴邪深深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沉重和苦涩都呼出去。

  他看着身旁青年的侧影,月光在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强烈地涌了上来,压过了所有复杂的思绪

  ——自己不想让张安离开了。

  不管是出于对当年未能兑现承诺的愧疚,想用余生去弥补;

  还是出于这短短几天重新相处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真实的舍不得;

  亦或是,更现实、更冷酷的考量——暗地里,汪家对张安的特殊关注从未真正消失,让他独自离开,风险太大。

  或许,他可以真的去跟小哥学学,怎么亲手做一把摇椅。

  不是作为歉礼,而是作为开始。

  吴邪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有些话,说出来太轻,也太重。

  不如让时间,让行动,去慢慢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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