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安也一如回忆中,问回去:“你不觉得你还欠我一个道歉吗。”

  吴邪不明所以,但话已经先说出来了:“对不起。”

  “挺好,时隔这么多年,我到了汪家才知道你真名叫吴邪的委屈终于有了落点。”

  吴邪不敢深想那个场景,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他抬手搓了把脸,声音干涩:

  “不是故意瞒着你……我本来打算,在离开古潼京的路上,就把所有事情,包括我的真名,都告诉你。”

  张安没接这个“本来打算”的假设,听起来更像是无用的安慰。

  他忽然皱了皱眉,那情绪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青年将一双白皙的在月光下有些晃眼的脚,浸入旁边冰凉的溪水里。

  水流划过脚背,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让他眉头舒缓些许。

  “那说明我还是太倒霉了,连个听完整故事的机会都没有。”

  “反正我到了雨村一开始说的也是假名,扯平。”

  吴邪的注意力全在他泡进冷水里的脚上,眉头拧了起来:“水冷,你身体不好,别泡了。”

  张安睨了他一眼,戴了金丝眼镜的他看上去更加的清冷:“我能打两个你。”

  看着那双苍白清瘦、泡在冷水里更显单薄的脚踝,这句“能打”听起来毫无说服力。

  尽管张安白天才对他们展示了一番他的武力值,但吴邪还是从善如流,带着点哄孩子般的无奈,真挚地夸道:“嗯,很厉害。”

  张安被他这语气恶心的抖了一下,慢吞吞地将双腿从溪水里抬起来,水珠顺着脚背和小腿滚落,滴落回水面。

  他就那么将湿漉漉的脚搁在冰凉的石面上,等着夜风吹干。

  吴邪叹了口气,虽然是夏天,但山里的溪水入夜后寒意刺骨,湿脚就这么晾着,容易着凉不说,时间久了还可能落下毛病。

  他看了看青年那副坦然到完全不在意、甚至有点走神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我帮你擦干。”

  张安没说话,也没动,算是默许了。

  吴邪便小心地伸出手,托起青年近在咫尺的一只脚踝。

  入手是冰凉的皮肤,骨头硌着掌心,几乎没什么肉,纤细得让人心惊。

  他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看上去不太体面但很干净的纸巾。

  仔细地、一点点擦拭着青年脚上和脚踝上的水珠。

  从脚背,到脚踝凸起的骨头,动作很轻,怕稍微一用力就把青年的骨头弄碎。

  张安双手往后撑在石头上,身体微微后仰,任由他动作。

  脸上没什么局促或不好意思的表情,眼神还有些放空,显然是在走神,想着明天要做什么。

  那姿态,坦然得显然已经习惯了有人这样做了。

  “好了,沈祖祖,” 吴邪擦完最后一点水渍,将用过的纸巾团了团放在一旁,等离开时带走。

  接着又把自己身上那件特意找出来的没什么烟味的外套脱下,盖在张安刚刚擦干还泛着凉意的腿上。

  “你要是在这儿着凉了,杨婶明天非得治我一个看顾不周的罪不可。”

  张安的脑回路有时候转得飞快,一下就能对上吴邪的脑回路。

  这人又叫他“沈祖祖”,显然是接他之前那句“刷好感”的玩笑。

  而且自己刚才那副坦然被伺候的样子,确实挺像被人供着的祖宗。

  这人是在打趣他。

  张安把腿上的外套扯下来,扔回给吴邪,回敬道:“你还是自己穿上吧,毕竟,你这年纪,凑合凑合也能当我爸了。着凉了不好。”

  吴邪:“……”

  他沉默地接过外套,没穿,更仔细地把外套重新裹在张安腿上,把下摆塞一塞,想把青年裹成一条动弹不得的美人鱼。

  “我才大你十岁,当不了你爸。”

  夜风吹过,带着他这句没什么底气的辩解,飘散在潺潺的溪水声里。

  吴邪裹得认真,张安微微挣动了两下腿,没挣脱开,也就随他去了。

  只是抬起右手,对着吴邪,再次比了个熟悉的耶。

  挣扎的动作很轻,没用太大力气,怕弄醒了口袋里睡得正香的小蓝团子。

  吴邪看着他那个幼稚又带着点熟悉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明天早上吃包子,胖子去买,你还吃芽菜馅的?”

  张安“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他伸手去解裹在腿上的外套,语气平淡地问:“聊完了?”

  说着,他就要站起身离开。

  吴邪却先一步,在他起身的瞬间,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目光,隔着夜色,直直地撞进张安镜片后那双颜色浅淡的灰色眼眸里,声音低沉而清晰:

  “没有。”

  “你说,你恨过我。” 吴邪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要抓住什么,“我想知道,是怎么过的。”

  那句被张安胡乱篡改过的歌词,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吴邪脑海里——“别浪费我恨过你一场”。

  如果连恨都没有了,如果这么快就冰释前嫌,代表过去对张安来说没什么值得眷恋的,那他真的不知道,还能用什么理由、什么方式,去挽留人了。

  或许,一把摇椅,远远不够。

  可能是今夜的月色的冷清,才让人有聊天的欲望,想把曾经的一切都诉说出来暖场。

  张安望着吴邪,这个男人,曾是他在汪家活下去的支柱

  凭心而论,他真的不讨厌吴邪。

  哪怕是在最恨他的那段时间,自己心底深处,也从未生出过真正的厌恶。这种复杂的情绪,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张安任由自己的手腕被对方攥着,微微偏了下头,不答反问:

  “吴邪,你知道汪家基地到雨村,有多远吗?”

  吴邪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他保守地估算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大概的数字:“三千公里左右。”

  “是3513.13公里。”

  他又问:“你知道,只靠一双腿走过来,要多久吗?”

  吴邪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模糊却令人窒息的猜测浮上心头。

  “……一年?”

  “是一年零十三天。” 张安再次给出了一个具体到天的、精确得可怕的时间。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荒诞的宿命感。

  “所以啊,我们之间的孽缘,还挺深的。”

  “你和我的名字笔画是13,就连我自己胡诌的假名,笔画加起来,还是十三。”

  吴邪的眼眶在瞬间不受控制地泛红。

  他攥着张安手腕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可他不敢松开,仿佛一松开,眼前这个用平静语气说着惊心动魄往事的人,就会像月光下的雾气一样,消散无踪。

  刚刚那两个精确到可怕的数字,已经无比直白、无比残酷地告诉了他答案。

  张安三年前来雨村的那次,是他用了一年零13天,从汪家基地徒步走过来的。

  是他看见自己背着黎簇回家后,一步步追着自己走过来的。

  “你知道,我恨你什么吗?” 张安自说自话,他并不需要从吴邪那里得到一个回答。

  青年凝视着头顶那轮月亮,太像他那天终于到了雨村的月色。

  “我在汪家那几年,恨明月高悬,为何独不照我。”

  “恨自己只是你的第一颗棋子。”

  “所有的一切都结束后,我怀着这种恨,一步一步走过来。”

  “我每天都在想,等终于走到你面前,见到你之后,我该怎么办。是狠狠给你一拳,是质问你为什么丢下我……”

  “但是,太累了,吴邪。”

  “太累了。”

  这个问题是吴邪自己要问的。

  此刻,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眶酸胀得厉害,却强忍着,不让泪水滚落。

  张安垂目,看到了吴邪下巴上,那终于控制不住、悄然滑落的一滴泪。

  他有些新奇地看着,仿佛那是某种罕见的、值得观察的事物。

  吴邪侧脸,抑制嗓音中的哽咽:“然后呢,你为什么又不想见我了。”

  “因为我走到雨村的那天,很晚了。我看到盟哥在院子里,大概是喝醉了,在和你说话。”

  “他说,他以为在雨村,好歹有个门房的位置,可这里却没有他的房间。”

  “那个时候,我才突然醒悟过来。”

  张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

  “我连盟哥都不如。我找过来,也只是自取其辱。”

  “但我真的走不动了。一步也走不动了。”

  “我就去了山上的那座小庙,在那里歇了几天,没想到把村民吓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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