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珣心中咯噔一声,面上却不敢流露分毫,连忙应声,带着其余族人退了出去。

  正堂中只剩下萧皇后和萧瑾两个人。

  萧皇后的宫人也被她屏退到了门外,偌大的厅堂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

  “坐。”

  萧瑾依言在下首落座,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萧皇后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四郎,本宫听说你在洛水画舫上作了一首诗,引得当朝崔氏老太爷击节赞叹。又听说京兆韦氏嫡女因为你,当面拒了李子雄的联姻。”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萧瑾脸上。

  “本宫在后宫待了二十年,见过的奇事不算少。但一个被全城叫了十几年傻子的人,忽然变成了韦氏不惜得罪大将军也要抢的女婿——这种事,本宫还是头一回见。”

  “你跟本宫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萧瑾心中早有准备。

  他知道皇后一定会问,一个正常的穿越者,在这个时候应该编一套天衣无缝的谎言来圆。

  但他不打算说谎——或者说,不打算全说谎。

  在萧皇后这种人面前,完美的谎言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回娘娘,坊间传言多有夸大。大病开窍一事,臣不敢说是天意,也不敢说是必然。只能说——”

  他顿了一下。

  “只能说,大病之前,臣像是隔着一层浑水看世界,一切都是模糊的。大病之后,水清了。”

  萧皇后眉梢微动。

  这个比喻既不扯神佛,也不扯天命,朴素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水清了。”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说得倒轻巧。那你告诉本宫,水清之后,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很多东西。”萧瑾抬起头,直视萧皇后的眼睛,“看到了关东流民如蝗,沿途白骨无人收。看到了朝廷连年征发,民力已近枯竭。看到了漕运河道上运粮的民夫倒毙于道,而辽东前线的军粮仍旧不够吃。”

  萧皇后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不是没听过这些事,杨广的朝堂上,偶尔也有臣子隐晦地提及民力疲敝,但大多被更大的声音淹没了。

  天子要的是功业,是不世之功,是让万国来朝的盛世气象。

  至于代价——在杨广看来,代价只是必要的损耗。

  但萧瑾说这些话时,语气不是慷慨激昂,也不是悲痛欲绝。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冷静得像一个站在高处俯瞰棋局的人。

  “继续说。”萧皇后放下了茶盏。

  萧瑾接着说了下去。

  他说流民的根源在徭役而非天灾,征辽漕运的困局在损耗而非运力,世家在乱世中真正的自保之道不是关门自守而是庇护百姓。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回答萧皇后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萧皇后听着,从始至终没有打断。

  这个少年说的,和她在后宫隐约听到的那些风声完全吻合。

  甚至比那些风声更清晰、更有条理。

  更重要的是——他说的这些,不是一个十六岁世家子弟该知道的。

  不,就算是三十七岁的朝堂大臣,也未必能说得这么透彻。

  “够了。”

  萧皇后忽然出声。

  萧瑾立刻收声,垂首不语。

  沉默了几息。

  “四郎,”萧皇后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审视和试探,“你既然看得到这些,那本宫问你——你打算做什么?”

  萧瑾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郑重跪地。

  “臣愿入都水监。”

  萧皇后愣了一下。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的答案——入朝为官、外放历练、投军效力,甚至想过这个少年会不会开口讨一个清贵的闲职。

  但她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都水监”三个字。

  都水监,管漕运、河道、水利的衙门。

  不是清流显贵爱去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是个苦差事——整天跟粮船、河道、民夫打交道,风里来雨里去,还容易得罪人。

  “你可知都水监是什么地方?”

  “知道。”萧瑾抬起头,目光坦荡,“天下安危在粮,天下命脉在漕。臣不争高位,不贪虚名,只想从最实处做起。”

  萧皇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萧瑾面前,伸手虚扶了一把。

  “好。”

  只有一个字。

  但萧瑾知道,这一关,他过了。

  萧皇后回宫之后,在自己的寝殿中坐了小半个时辰,把今日在萧府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从萧瑾对流民的分析,到他对漕运的见解,再到他跪地请命要入都水监时眼中的光。

  那不是装的。

  她在后宫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但这个少年,她看不出一丝表演的痕迹。

  当然,她想不到——也不可能想到——这个少年前世在职场里做了五年新媒体,天天面对客户的各种刁钻要求。

  面不改色地应对压力,是他的基本功。

  萧皇后终于起身,吩咐宫人备驾。

  “去问问陛下在哪里。”

  乾阳殿,杨广正在批折子。

  说是批折子,其实就是对着堆积如山的奏章烦躁地翻来翻去。

  他登基七年,已经把大隋的家底折腾了个底朝天——修东都、凿运河、征辽东,每一件都是功在千秋的大手笔,但每一件也都是榨干民力的无底洞。

  偏偏他不喜欢听人说这些,谁劝他缓一缓,谁就是阻碍他成为千古一帝的绊脚石。

  所以当萧皇后走进来时,杨广的脸色并不好看。

  不过看到是皇后,他的眉头还是松了半分。

  “皇后今日归省,怎地这么快便回来了?”

  萧皇后行了礼,在杨广示意下落了座。

  “臣妾今日回萧府,见到一个人。”

  “谁?”

  “臣妾的侄儿,萧珣之四子,萧瑾。”

  杨广“嗯”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萧家子侄多了去了,他没兴趣一个一个记。

  萧皇后继续说。

  当说到京兆韦氏嫡女为了他不惜当面拒绝李子雄的联姻时,杨广翻折子的手停住了。

  “李子雄?”他皱眉,“就是那个被当面拒了婚的李子雄?”

  “正是。”

  “有意思。”杨广把折子扔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韦孝宽的后人,将门嫡女,挑了个被全城叫了十几年傻子的萧家四郎?”

  “是。”

  “那小子有什么过人之处?”

  萧皇后等的就是这一句。

  她把萧瑾对流民、征辽、漕运、世家立身的策论一一道来。

  她不是朝臣,不擅长篇大论,但她在后宫浸淫二十年,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传话——把话说得清楚、准确、不添油加醋。

  杨广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开始在心里盘算。

  韦氏将门嫡女,择一旧痴少年,绝非无因。

  而且萧皇后的眼力他是知道的,能让她专程回宫禀报的人,一定不是池中之物。

  一个痴傻了十几年的人,如何在三个月内脱胎换骨?

  这背后到底是真的“开窍”,还是有人暗中布局?

  萧氏是外戚,韦氏是将门。

  这两家若真绑在了一起,在朝堂上便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他必须把这张牌攥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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