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颋低头饮酒,掩住了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放下酒盏时,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从容:“观音年纪尚幼,叔父想多留她几年,暂时不曾议婚。”

  李珉眼中一亮,正欲开口,郑颋却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不过嘛——家中长辈倒是提过,说将来看世道怎么走。若局势安稳,观音的婚事自然要从容挑拣;若世道不太平,那便早些定下来,寻一个根基深厚、兵权在手的人家,也算为族中多添一重保障。”

  这番话答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应允,只是把一个若隐若现的可能性悬在了半空。

  而那个条件——“根基深厚、兵权在手的人家”——几乎就是对着李珉的耳朵在说。

  李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盏时力道大了些,酒盏在案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

  “郑兄,你我相交多年,有些话我也不绕弯子了。眼下萧瑾那厮在都水监一手遮天,连番整治沿河世家,你们郑家的渡口首当其冲。家父在兵部,在下在勋贵圈中也还有几分薄面。若是郑李两家——”

  “联手。”郑颋接过话头,语气笃定,“扳倒萧瑾之后,李家与郑家,便是洛阳城中关系最亲密的盟友。”

  这个“最亲密”用得很巧。

  不是世交,不是盟友,是“最亲密”——亲密到了可以做姻亲的程度。

  李珉端起酒盏,眼底的精光在灯下闪烁:“好,一言为定。”

  郑颋与他碰杯,笑容温雅,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不过,”李珉放下酒盏,忽然正色道,“郑兄,萧瑾那厮最近势头确实太猛。听说他在洛水渡口推的那个新政,已经把你们郑家六大渡口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工部雅集上,他当着裴矩的面驳你——这事连我父亲都听说了。”

  郑颋的笑容淡了几分:“那是他捡了长孙无忌的便宜,没有姓长孙的替他整理数据,他拿什么驳我?”

  “话虽如此,但圣上如今对他颇为倚重。”李珉压低了声音,语气阴沉,“家父前几日上疏提议军粮改道,就是想从他最得意的地方下手。军粮若不走洛水了,他那份运力提升的功劳就等于白费。可惜——圣上驳了回来。”

  “令尊的提议本身没错。”郑颋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酒盏,“萧瑾知道你们会正面攻,所以把军粮运力数据做得滴水不漏。正面攻不破的,得从别处下手。”

  “他一个人跑得快没用,等他的马车陷在泥里的时候,自然有人踩他一脚——不是你我,也会是别人。”

  他没有点破这整套策略的具体操作,但意思已经递到了——郑家有更聪明的人在布局,李家只需要配合。

  李珉听懂了,也意识到郑家愿意和自己联手,便不再追问细节,只是笑了笑,举杯道:“既然郑兄已有良策,那便依计而行。”

  “不说了,”郑颋举杯打断他,笑容重新堆上脸,“今日只谈风月,不谈政事。”

  宴散时已是申时三刻。

  李珉从郑府出来,翻身上马,缰绳在手中攥了半晌,又回头看了一眼郑府那两扇朱门。

  门楣上悬着“荥阳郑氏”的匾额,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沉稳的光泽。

  他想起方才屏风后那道纤细的身影,想起郑颋那句“根基深厚、兵权在手的人家”,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扳倒萧瑾,娶到观音。

  这两件事在他心里已经绑在了一起。

  他抖了抖缰绳,策马而去。

  马蹄声远,郑府门前重新归于寂静。

  客堂中,郑颋独自坐在长案前。

  酒盏已撤,残席已收,只有那盏沉水香还在青烟袅袅。

  他手中转着方才那只酒盏,脸上的笑意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冷静盘算的神色。

  李珉这个人,他看得很透。

  肤浅、好色、急躁,但家世好用。

  右武侯大将军的兵权不是摆设,勋贵圈的人脉也不是鸡肋。

  用观音做饵,把李家绑在郑家的战车上——这门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至于将来事成之后,是不是真的把郑观音嫁给李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放下酒盏,起身走出客堂,穿过回廊,往内院走去。

  在通向内堂的月洞门前,他停住了脚步。

  郑观音正站在门内侧,手中执着一卷文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都谈完了?”郑观音问。

  郑颋点头:“你让我说的都说了。李家会配合,李子雄暂时不会再在军粮上做文章。”

  郑观音沉默了片刻,这才淡淡道:“我在一旁看了,那个李珉,眼神不正,心性浮躁,见了女色就忘了自己姓什么。可以当外围的棋子,不能当核心盟友。你心里要有数。”

  郑颋笑了笑:“你放心,我懂。”

  郑观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内室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声音清冷如月下的霜。

  “还有——以后不要在席上说‘扳倒萧瑾’这四个字。”

  郑颋一愣:“为何?”

  “这四个字太轻了。”郑观音缓缓转过身来,目色深沉如渊,“萧瑾不是一个能被轻易扳倒的人。你要想的是制衡他、消耗他、在朝堂上占据比他更有利的位置。扳倒——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么想,也不需要解释。

  郑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忽然觉得她方才说这番话时的神情,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倒像一个已经在朝堂上坐了几十年的老人。

  他摇了摇头,快步离去。

  郑家的策略转变得堪称教科书级别。

  六大渡口的台账在一个月内全部合规,损耗数据精确到了个位数。

  洛水淤塞最严重的柳渡口段,郑家自掏腰包雇了三百民夫,花了二十天将河道清淤三尺。

  工部的官员来验收时,郑氏管事亲自带人沿河走了十里路,把每一段清淤前后的水深数据报得清清楚楚。

  朝堂上的舆论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有人开始说,郑家才是真正的奉公楷模——被萧瑾整顿了之后不但没有怨言,反而主动修河、安置民夫。

  这样的世家,才是大隋的脊梁。

  也有人说,萧瑾年少气盛,拿着圣谕当令箭,对百年世家赶尽杀绝,未免太过刻薄。

  萧瑾对此没有做任何公开回应。

  他不是在装死,是在做数据。

  长孙无忌带着两名吏员跑遍了洛水沿线的十二个渡口。

  他将每个渡口的运量、损耗、清淤前后的水深变化、民夫征调数量,全数记录在册。

  都水监在衙门外的告示牌上贴出了第一份“漕运新政成效月报”。

  白纸黑字,只有数字——六个渡口台账合规前的平均损耗率,合规后的平均损耗率;柳渡口清淤前后的运力变化;六月洛水全线运粮总量,与去年同期的对比。

  没有一句评论,没有一个字的褒贬,只有数字。

  这份月报被沿河民夫口耳相传,从洛水传到了黄河,从黄河传到了通济渠。

  都水监的门槛几乎被踩烂——都是来看数据的。

  因为数据告诉他们,新政之后,从洛口仓往黎阳运一石粮,损耗比去年少了将近两成。

  两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同样的一批粮,到前线的能吃进嘴里的多了两成,倒毙在路上的民夫少了两成。

  朝堂上那些说萧瑾“刻薄”的声音,在这份月报面前渐渐小了下去。

  数字不争辩,数字也不记仇。

  但郑观音的拖延策略同样在暗处发力。

  地方郡县文书周转依然慢得令人发指。

  一份从伊水渡口发往都水监的台账,在偃师县衙能搁置整整五天;一份都水监下发的规章通知,在巩县渡口能因为“渡口管事外出”而被退回三次。

  每一处拖延都合乎规定,都有说得过去的理由,都不是抗命,但加起来就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新政的推进速度始终提不起来。

  萧瑾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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