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之前他的对手是郑颋——那个只会引经据典、气急败坏的世家才子——那么现在的对手完全不同。

  这个人不跟你正面冲突,不给你抓把柄的机会,甚至不留下任何把柄让你抓。

  这种打法他在前世只在一类人身上见过:顶级的棋手和顶级的公关总监。

  一个能够同时在策略、舆论、制度三个维度上与他对弈的人。

  长孙无忌将一份刚整理好的册子推到萧瑾面前,神情比往日更凝重了几分。

  “萧丞,郑氏这个月在朝堂上的口碑完全翻盘了。工部那边有人在传,说郑家修河是真心奉公,被你整顿只是碰巧撞上了你的刀口。甚至有人说,若没有你在渡口上整那一出,郑家的修河功绩会更纯粹。”

  萧瑾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腹前:“还有吗?”

  “还有——李珉那边有动静。他父亲李子雄给兵部上了一道公文,建议辽东军粮改走黄河水运,绕开洛水沿线。理由是洛水渡口新政未稳,恐影响军粮调运。”

  萧瑾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李子雄要的不是改道,是釜底抽薪。

  军粮如果不再走洛水,都水监对洛水漕运的整顿就失去了最大的战略价值,整个新政就是白忙一场。

  而且“新政未稳影响军粮”这句话本身就是一把刀——传到杨广耳朵里,他辛苦两个月建立起来的信任,可能在一瞬间崩塌。

  “李子雄的公文用语太巧了——‘新政未稳’‘恐有疏虞’,措辞精准,不抗旨,只表达合理担忧。这不像李子雄的风格。李子雄只会硬来。”

  萧瑾站起身,在房中踱了两步。

  窗外传来夏虫的鸣叫,洛阳城的夜闷热而漫长。

  他忽然站住了:“无忌,我想到一件事。”

  “嗯?”

  “李子雄要改道,改的是军粮路线。但军粮调度归军府管,军府的粮道审批需要都水监出具水文核验。没有我们的核验,兵部无权单方面改道。”

  长孙无忌眼睛一亮:“所以改道之议,我们可以从技术上卡住。”

  “卡住不是办法。”萧瑾转过身,目光在灯下闪烁,“我要反制。李子雄说新政未稳影响军粮——那好,我把洛水军粮漕运的数据单独提出来,做成一份军粮运力提升专项报告,直接呈送留守府。他说的‘未稳’是猜测,我拿的是实据。”

  长孙无忌沉默片刻:“萧丞,这份报告如果递上去,你跟李子雄就是彻底撕破脸了。”

  萧瑾重新坐回椅子里,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李子雄的面孔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从韦府轩中逼婚未遂,到如今在背后捅刀子,这位大将军对自己的恨意怕是比郑颋只多不少。

  但兵部管的是军队,都水监管的是漕运,这是两条线。

  李子雄可以把军粮从洛水上挪走,萧瑾同样可以把洛水漕运的成效呈到留守府面前。

  谁输谁赢,不是比谁的官大,是比谁的东西更硬。

  他放下茶盏:“他先动的手,我只是接招。”

  萧瑾的《洛水军粮漕运运力提升专项报告》由都水监正式呈递尚书省。

  报告的核心内容是一组对比数据:五六月两月洛水军粮运量与去年同期的增长百分比,损耗率下降的幅度,以及清淤后各渡口通行能力的提升预测。

  文字极简,数据极详。

  报告末尾附了一行字:洛水现有运力可满足辽东军粮调度需求,且损耗率持续下降,不宜改道。

  这份报告在尚书省放了三天,最终被转呈到了留守衙署。

  樊子盖将报告从头到尾看完,沉默了片刻,对左右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都水监丞做得不错”。

  第二句是“改道的事,等天子回銮再议——如今前线战事正紧,后方漕运不宜轻动”。

  消息传回都水监时,赵大山激动得差点打翻了砚台。

  长孙无忌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继续埋头整理下一批数据。

  萧瑾站在公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

  槐花早已落尽了,树冠却愈发浓密,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他忽然想起那个隔着纱帘递给他《河渠书》的女子。

  源清流长。

  她还不知道,她无意中给这四个字赋予了多么沉重的意义。

  郑府。

  郑观音坐在书房的窗前,面前的案上摊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萧瑾呈送留守府的那份军粮运力报告的抄本——郑家在尚书省有眼线,这种文书不出三天就能拿到。

  另一份是长孙无忌整理的各渡口成效数据。

  她把两份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郑颋推门进来时,她正将那份抄本轻轻放在案上,动作极轻,像是放下一枚落子已定的棋子。

  “观音,”郑颋的脸色有些难看,“李珉说改道的事被樊子盖驳回了。李子雄那边——”

  “知道了。”郑观音打断了他,语气平淡。

  郑颋愣了一下:“那你……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郑观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枝繁叶茂,蝉声如沸。

  她想起那天在工部雅集上,萧瑾站起身反驳郑颋时的样子——不骄不躁,不卑不亢,手里握着的数据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她又想起这份军粮报告——不争辩,不攻击,只是把事实摆在那里。

  这个人,每一拳都打在实处。

  她设计的三步棋——弃小利、换赛道、拖节奏——前两步被他化解了,第三步正在被他用分片推进和军粮专项报告层层拆解。

  自己的阳谋,被他用更大的阳谋反制了。

  棋逢对手。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没有觉得挫败。

  相反的,心底某个角落生出了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微妙的、难以名状的笃定。

  她这辈子遇到过很多人——趋炎附势的、阿谀奉承的、夸夸其谈的、自以为是的。

  但这是第一个需要她认真思考才能应对的人。

  “萧瑾。”她在心里将这个名字重新掂量了一遍,然后提笔在面前的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郑颋。

  “给我的?”郑颋接过纸条。

  “给李珉的。”郑观音站起身,走向内室,“让他以后不要在军粮的事上做文章了。他父亲的正面对抗对萧瑾没用。要消耗他,得换个方式。”

  郑颋看着妹妹的背影,忍不住问了一句。

  “观音,你老实跟我说——那个萧瑾,你到底觉得他怎么样?”

  郑观音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声音淡得像秋夜的月光。

  “他是当世唯一一个,值得我认真下一盘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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