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萧瑾从都水监衙门出来，沿着街道往南走，脑子里还转着白日里未了的公务，没留意到前方坊墙边站着一个极小的身影——韦尼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齐胸襦裙，发髻上缀着两朵小小的绢花，安安静静地立在坊墙的阴影里。
身后半步远站着一个侍女，替她提着食盒的提梁。
韦尼子看见他，眼睛瞬间亮得像点了两盏小灯笼。
“萧四郎，我阿姊让我来送东西。”她从侍女手中接过食盒，又举高了些，声音奶生生的，“喏，阿姊做的茯苓糕。还有这个——”
她从袖中抽出一封素笺，双手递过来，仰着脸认真看着萧瑾。
素笺用的是上好的剡溪藤纸，封口处钤了一方极小的朱砂印，印文是“珪”字。
萧瑾接过素笺，没有当场拆开。
他将信笺仔细收入袖中，弯下腰与韦尼子平视：“辛苦你跑这一趟了，回去跟你阿姊说，信我收下了。”
“那回信呢？”韦尼子眨巴着眼睛追问，“阿姊说了，让我问清楚——有没有回信，什么时候有，在哪儿取。”
萧瑾差点被她这副小大人的语气逗笑，忍住了。
“有回信。明早辰时，我还走这条路去衙署，你在这里等我。”
韦尼子得了准信，脸上绽开一朵大大的笑容，往后退了两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那我回去啦。萧四郎慢走——小心别洒了茯苓糕！”
说完便转身跑了，鹅黄色的裙摆在暮色里一颠一颠的，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蝴蝶。
侍女连忙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坊墙拐角处。
夜。
萧府书房，一灯如豆。
萧瑾将那只漆木食盒搁在案角，素笺展开在灯下。
韦珪的字迹端敛清雅，一笔一画都不潦草，连落笔的轻重都匀停得当——这不是临时起意写的，是仔细斟酌过每一个字之后，才誊到纸上的。
他低下头，从头读起。
“萧郎君鉴。”
“君莅都水，清漕核账、剔弊安民，洛水粮耗减半，沿河万民受惠，珪观之甚佩。”
“然世路多曲，世家盘根百年，积弊非一日可除。君以少年新锐，独破众利，锋芒太露，必招群妒。”
萧瑾的目光在这句话上停顿了很久。
“独破众利”——她看懂了。
不是看懂了他在衙门里做了什么事，而是看懂了他动的是谁的利。
那些在洛水上吃了上百年红利的世家，那些把渡口当成自家钱袋子的管事，那些在朝堂上冷眼旁观的勋贵——他每推一步新政，都是在这些人碗里挖一勺肉。
“李子雄掌兵权于内，沿河士族失利于外，二者皆有怨。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愿君审慎藏锐，稳中求进，勿以一时实绩轻忽人心诡谲。”
“公务繁冗，朝夕劳形，亦望君惜身自护，起居有度。道阻且长，静候君行稳致远。韦珪谨书。”
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
她的信通篇没提一个“情”字，那他的回信，也不能有一个“情”字。
这不是冷漠。
是将她的克制原样奉还——这本身就是最深的理解。
卯时初刻，天光微熹，萧瑾去了膳房。
掌厨的何婆子听说四郎要亲自下厨，惊得手里的锅铲差点掉进灶眼，杵在旁边看了半晌，发现这位四郎动起手来竟有模有样，不是玩玩而已，便放下心来替他在一旁打下手。
鲜牛乳入小铜釜，文火慢煨，萧瑾眼睛不离釜中，看着乳面泛起第一层皱膜便将铜釜端离灶火，用竹勺撇去浮沫。
然后将茶叶掰碎后入陶釜小火慢焙，茶叶在热力下渐渐散出焦香。
何婆子吸了吸鼻子，嘀咕道：“这法子倒是新鲜。”
萧瑾没有解释——在这个时代用炒茶的工艺煮奶茶，确实是新鲜事。
茶叶焙到微微泛焦、香气最盛时，他将滤过的牛乳缓缓注入，茶香与乳香在釜中撞在一起，腾起一团白雾。
最后滤渣、入蜜、沉珠。
何婆子瞧着那釜中翻滚的奶汤，啧啧称奇：“四郎，你这手艺是哪儿学的？老身在灶台边站了三十年，也没见过这种做法。”
萧瑾笑了笑，没答话，只是取了竹勺舀起一点尝了尝——甜度刚好，奶香醇厚，茶味不涩。
他将煮好的茶饮小心地封入竹杯，杯盖扣紧，又用干净布巾裹了两层，再放入韦尼子昨日送来的那只漆木食盒中。
食盒底部垫了一层软布，竹杯卡得严丝合缝，任她一路蹦跳回去也不会洒出半滴。
回信搁在竹杯旁，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一切妥帖后，他将食盒盖好，系紧红绳，拎着出了府门。
洛阳城的晨鼓敲到第四通时，萧瑾已来到在昨日那座坊墙下。
韦尼子比他到得更早——梳着双鬟的小丫头已经站在老地方，侍女仍旧陪在身后。
“萧四郎！”她小跑两步迎上来，跑得急了，发髻上的缎带都歪了。
萧瑾弯下腰，将食盒双手递给她：“里面是回信，还有两杯新调的茶饮。小心捧着，别洒了。”
“茶饮？”韦尼子接过食盒，低头闻了闻盒缝里透出来的气味，眼睛瞪得溜圆，“好好闻——不是桂花糕的味儿，也不是蜜浆的味儿。这是什么？”
“还没名字。你回去跟你阿姊一起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韦尼子把食盒往怀里抱紧了几分，仰起脸：“我一定好好端回去，一滴都不洒。你放心吧。”
“我放心。”萧瑾笑了笑，“去吧。”
韦尼子转过身，迈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冲他甜甜一笑：“萧四郎你真好。又好看，又会写诗，又当大官，还会做茶饮——比我以前见过的小郎君都好。”
说完不等萧瑾反应，抱着食盒一溜烟跑了。
侍女忍笑追上，两人的背影在晨光里渐渐化作一黄一青两个小点。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齐胸襦裙，发髻上缀着两朵小小的绢花，安安静静地立在坊墙的阴影里。
身后半步远站着一个侍女，替她提着食盒的提梁。
韦尼子看见他，眼睛瞬间亮得像点了两盏小灯笼。
“萧四郎，我阿姊让我来送东西。”她从侍女手中接过食盒，又举高了些，声音奶生生的，“喏，阿姊做的茯苓糕。还有这个——”
她从袖中抽出一封素笺，双手递过来，仰着脸认真看着萧瑾。
素笺用的是上好的剡溪藤纸，封口处钤了一方极小的朱砂印，印文是“珪”字。
萧瑾接过素笺，没有当场拆开。
他将信笺仔细收入袖中，弯下腰与韦尼子平视：“辛苦你跑这一趟了，回去跟你阿姊说，信我收下了。”
“那回信呢？”韦尼子眨巴着眼睛追问，“阿姊说了，让我问清楚——有没有回信，什么时候有，在哪儿取。”
萧瑾差点被她这副小大人的语气逗笑，忍住了。
“有回信。明早辰时，我还走这条路去衙署，你在这里等我。”
韦尼子得了准信，脸上绽开一朵大大的笑容，往后退了两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那我回去啦。萧四郎慢走——小心别洒了茯苓糕！”
说完便转身跑了，鹅黄色的裙摆在暮色里一颠一颠的，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蝴蝶。
侍女连忙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坊墙拐角处。
夜。
萧府书房，一灯如豆。
萧瑾将那只漆木食盒搁在案角，素笺展开在灯下。
韦珪的字迹端敛清雅，一笔一画都不潦草，连落笔的轻重都匀停得当——这不是临时起意写的，是仔细斟酌过每一个字之后，才誊到纸上的。
他低下头，从头读起。
“萧郎君鉴。”
“君莅都水，清漕核账、剔弊安民，洛水粮耗减半，沿河万民受惠，珪观之甚佩。”
“然世路多曲，世家盘根百年，积弊非一日可除。君以少年新锐，独破众利，锋芒太露，必招群妒。”
萧瑾的目光在这句话上停顿了很久。
“独破众利”——她看懂了。
不是看懂了他在衙门里做了什么事，而是看懂了他动的是谁的利。
那些在洛水上吃了上百年红利的世家，那些把渡口当成自家钱袋子的管事，那些在朝堂上冷眼旁观的勋贵——他每推一步新政，都是在这些人碗里挖一勺肉。
“李子雄掌兵权于内，沿河士族失利于外，二者皆有怨。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愿君审慎藏锐，稳中求进，勿以一时实绩轻忽人心诡谲。”
“公务繁冗，朝夕劳形，亦望君惜身自护，起居有度。道阻且长，静候君行稳致远。韦珪谨书。”
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
她的信通篇没提一个“情”字，那他的回信，也不能有一个“情”字。
这不是冷漠。
是将她的克制原样奉还——这本身就是最深的理解。
卯时初刻，天光微熹，萧瑾去了膳房。
掌厨的何婆子听说四郎要亲自下厨，惊得手里的锅铲差点掉进灶眼，杵在旁边看了半晌，发现这位四郎动起手来竟有模有样，不是玩玩而已，便放下心来替他在一旁打下手。
鲜牛乳入小铜釜，文火慢煨，萧瑾眼睛不离釜中，看着乳面泛起第一层皱膜便将铜釜端离灶火，用竹勺撇去浮沫。
然后将茶叶掰碎后入陶釜小火慢焙，茶叶在热力下渐渐散出焦香。
何婆子吸了吸鼻子，嘀咕道：“这法子倒是新鲜。”
萧瑾没有解释——在这个时代用炒茶的工艺煮奶茶，确实是新鲜事。
茶叶焙到微微泛焦、香气最盛时，他将滤过的牛乳缓缓注入，茶香与乳香在釜中撞在一起，腾起一团白雾。
最后滤渣、入蜜、沉珠。
何婆子瞧着那釜中翻滚的奶汤，啧啧称奇：“四郎，你这手艺是哪儿学的？老身在灶台边站了三十年，也没见过这种做法。”
萧瑾笑了笑，没答话，只是取了竹勺舀起一点尝了尝——甜度刚好，奶香醇厚，茶味不涩。
他将煮好的茶饮小心地封入竹杯，杯盖扣紧，又用干净布巾裹了两层，再放入韦尼子昨日送来的那只漆木食盒中。
食盒底部垫了一层软布，竹杯卡得严丝合缝，任她一路蹦跳回去也不会洒出半滴。
回信搁在竹杯旁，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一切妥帖后，他将食盒盖好，系紧红绳，拎着出了府门。
洛阳城的晨鼓敲到第四通时，萧瑾已来到在昨日那座坊墙下。
韦尼子比他到得更早——梳着双鬟的小丫头已经站在老地方，侍女仍旧陪在身后。
“萧四郎！”她小跑两步迎上来，跑得急了，发髻上的缎带都歪了。
萧瑾弯下腰，将食盒双手递给她：“里面是回信，还有两杯新调的茶饮。小心捧着，别洒了。”
“茶饮？”韦尼子接过食盒，低头闻了闻盒缝里透出来的气味，眼睛瞪得溜圆，“好好闻——不是桂花糕的味儿，也不是蜜浆的味儿。这是什么？”
“还没名字。你回去跟你阿姊一起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韦尼子把食盒往怀里抱紧了几分，仰起脸：“我一定好好端回去，一滴都不洒。你放心吧。”
“我放心。”萧瑾笑了笑，“去吧。”
韦尼子转过身，迈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冲他甜甜一笑：“萧四郎你真好。又好看，又会写诗，又当大官，还会做茶饮——比我以前见过的小郎君都好。”
说完不等萧瑾反应，抱着食盒一溜烟跑了。
侍女忍笑追上，两人的背影在晨光里渐渐化作一黄一青两个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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