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之外,承天门前。

  此刻早已是人山人海,喧声震天。

  放眼望去,只见宫门前乌压压一片。

  士子、御史、监生、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又空出一大片地方。

  那空地正中,邹应龙盘膝而坐。

  他一身绯袍,神情肃然,眉宇间尽是慷慨决绝之气。

  身前青砖地上,赫然横陈着一柄短剑。

  寒芒微吐,格外刺眼。

  先前这位素有“清正刚直”之名的都察院左都御史。

  已在众目睽睽之下放出话来。

  若朝廷再对那凶横暴虐、祸乱法度的贾瑞置若罔闻。

  他邹应龙便于今日、于此地。

  以血祭大夏律法,以死明天下公道。

  这话一出,自然满城震动。

  邹应龙身后,十数名御史也都跟着盘膝而坐。

  个个神色坚毅,俱道愿随总宪大人一同死谏。

  再往后,则是闻风而来的大批国子监太学生。

  也纷纷席地而坐,高呼愿为邹公助声,为朝纲请命。

  一时间,承天门外声势震天动地。

  贾珍、柳彪等人,也混在人群中张望。

  忽闻身后一阵骚动。

  只见贾宝玉带着茗烟,满头细汗的从人堆里钻了过来。

  “珍大哥,柳世兄,你们也是来看那贾瑞倒霉的么?”

  贾珍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贾宝玉。

  不由笑道:“宝兄弟,倒真是好久不见了。”

  “听说你前几日被西厂番子当众脱了裤子,杖责游街,如今可养得大好了没有?”

  一句话说得贾宝玉顿时面皮发红,既羞且恨。

  只得勉强闷声道:“珍大哥又来取笑我。”

  说着,他眼底恨色一翻。

  又咬牙道:“我今日来,原就是要亲眼瞧着那厮身败名裂,才出这口恶气。”

  柳彪见状。

  笑吟吟道:“这话说得是。”

  “若待会儿珍大哥与宝兄弟,能以贾家宗亲的身份,当众控诉他贾瑞戕害同族、强夺家业、杖辱族人,那贾瑞怕是名声更臭了。”

  “到时珍大哥重掌宁府,宝兄弟一雪前耻,岂不都是现成的好事?”

  贾珍与贾宝玉听了,都不由有些心动。

  正说话间,只见承天门内忽然又出来一队人。

  为首的是个老太监,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人人手捧描金嵌玉的锦盒。

  脚下走得飞快,径直来到邹应龙等人跟前。

  那老太监站定之后,清了清嗓子。

  朗声道:“太上皇有口谕!”

  四下里顿时静了一静。

  “邹应龙与诸位御史、监生,拳拳忧国,忠心体朝,虽有激切,然其心可嘉。太上皇闻之甚慰,称尔等皆是国之忠良,士林表率。特命赏赐纹银、锦缎、文房诸物,以旌忠直。”

  邹应龙当即领着身后十几名御史,齐齐叩首。

  高声呼道:“臣等不过尽人臣分内之事,竟蒙太上皇以国士相待!”

  “臣等愧不敢当,惟有粉身碎骨,以死相报!”

  太上皇的嘉奖,如烈火浇油。

  在场众人愈发群情激昂,呼声更盛。

  柳彪见火候已到,忙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贾珍与贾宝玉。

  低声道:“二位,正是时候。”

  “趁太上皇嘉奖邹总宪,赶紧上去陈情,再好不过。”

  贾珍与贾宝玉交换了一个眼色。

  心一横,牙一咬。

  便快步抢了出去,扑通一声跪在那老太监面前。

  齐声高呼:“太上皇圣明!微臣(草民)等有冤要诉!”

  那老太监垂眼瞧了瞧。

  问道:“你们是何人?”

  贾珍抢先叩头道:“微臣贾珍,乃宁国府家主,现袭三品威烈将军。”

  贾宝玉也忙跟着伏地道:“草民贾宝玉,乃荣国府嫡孙!”

  贾珍神情激动道:“那贾瑞身为贾家族人,却狼心狗肺,倚仗西厂,横行不法!

  非但夺我宁国府,驱逐家主,纵容妇人掌家,坏我祖宗家法。更杖打族人,戕害同宗,目无尊长!”

  贾宝玉也恨恨接道:“草民前番亦被他无端羞辱,受尽折磨!求公公代我等上禀太上皇,替我贾家一门讨个公道!”

  他们这番话一说出来,围观众人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若说先前只是御史言官弹劾,还可说是朝中党争。

  如今连贾家自家人都跳出来现身说法,这味道自然又不一样了。

  老太监缓缓点头。

  “尔等之言,咱家自会如实奏明太上皇。”

  “若果真有此等冤屈,太上皇自然会替你们做主。”

  说罢,便转身带着那几个小太监回宫去了。

  贾珍与贾宝玉听得这一句,顿时喜上眉梢。

  尤其贾珍,眼中已然浮现出自己大摇大摆重回宁国府的模样。

  正在这时,人群忽又一阵骚动。

  只见承天门中,又缓缓走出几名红袍大员。

  人群中早有识得的御史与士子惊呼起来:

  “是徐阁老!”

  “还有高阁老!”

  “张尚书也来了!”

  此言一出,满场又是哗然。

  来者正是内阁次辅徐介、阁臣高拱,以及兵部尚书张太岳。

  那徐介身量不高。

  一双眼睛眸光内敛,神色从容。

  步履虽缓,却自有一种老成持重、不动声色的城府。

  高拱则与他全然不同。

  眉浓目阔,面色刚硬。

  往那一站。

  便透着一股火气与直气,锋芒毕露。

  而那张太岳,则更是另一番气度。

  清俊儒雅,眉目温润,衣袍整洁,一举一动皆不失从容。

  这张尚书早年便以神童闻名,弱冠即登科及第,中状元。

  拜在徐介门下,仕途一路青云。

  不到四十便已执掌兵部,正是朝中最惹人瞩目的人物之一。

  这三位一现身。

  太学生、御史、清流士子顿时都涌了上去。

  七嘴八舌,纷纷申诉。

  三人一路分开人群,走到邹应龙面前。

  徐介先皱了皱眉。

  缓缓开口道:“子直,你一腔为国之心,朝廷深知。只是你身为风纪总宪,当知进退之道。

  如今竟当众陈剑宫门,以死相逼,虽则初心可悯,却已使君父为难,亦非人臣持身之正道。

  你所劾之事,内阁自会详查,秉公处理,你等莫要再在此地僵持,失了朝廷体统。”

  话音刚落,高拱便忍不住上前一步。

  高声道:“徐阁老此言差矣!”

  “邹子直今日之举,正是为国为民,为肃朝纲!厂卫横行,奸佞当道,若人人都想着圆转退让,那这大夏朝的法度,还有谁来守?”

  “我辈读圣贤书,食朝廷俸,遇着那等倚势作恶之徒,本就该这般迎头痛击。”

  这几句话一出,四周御史、太学生无不喝彩。

  “高阁老说得好!”

  “正该如此!”

  “诛奸佞,正朝纲!”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边上的张太岳似对高拱这般当众驳斥徐介心生不悦。

  却只含笑上前,俯身去扶邹应龙。

  温言道:“邹总宪还是先起来吧。”

  “你乃堂堂左都御史,国之重臣。真若做出这等当众自戕之事,不但让徐阁老等人为难,也叫天下人惊议。”

  “有什么话,有什么案,自可坐下来慢慢商议,何必非要走到这一步。”

  邹应龙却轻轻拂开了他的手,自己站起身来。

  先恭恭敬敬朝徐介拜了一拜。

  方才沉声道:“恩师恕罪。”

  “学生今日此举,并非为邀一己清名,更不是故作姿态,沽名钓誉。”

  “实是眼见厂卫勾结颜党,横行不法,败坏纲纪,残害朝臣,学生身为风纪总宪,若还只知顾惜羽毛,苟全性命,那才真是辜负了朝廷、辜负了天下人!”

  “今日学生纵死,亦不过是一腔孤忠,上不负君父,下不负苍生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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