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长青离开青云山门后,洛家的车才到。

  三辆青纹兽车停在石阶下。

  最前面那辆挂着洛家族徽。

  青铜剑纹中间,嵌着一枚白色骨片。

  洛清寒看见那枚骨片时,握剑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疼。

  是熟悉。

  从骨头深处传来的冷意,她不会认错。

  车门推开,一个穿深青长袍的中年男人走下来。

  腰间挂着洛家执法堂铁令。

  他身后跟着六名护卫。

  每个人胸口都绣着一个字。

  律。

  最后一辆车帘没有掀开。

  帘后却漏出一缕剑气。

  很细。

  像白骨磨成的针。

  来人抬头。

  “洛家执法堂,洛承岳。”

  “奉家主令,带罪女洛清寒回族。”

  山门内外,视线都落到洛清寒身上。

  洛清寒没有避。

  她把腰间试剑牌翻出来。

  试剑牌主。

  四个字朝外。

  洛承岳看见那块牌,笑了一声。

  “看来坊市传言不假。”

  “你一介废骨,竟真在青云宗夺了外门第一试剑牌。”

  他往前走。

  “很好。”

  “这块牌,洛家收了。”

  他话音一落,身后一名账房模样的洛家弟子立刻上前。

  那人怀里抱着一只旧算盘,算盘珠子被磨得发亮,边角还贴着洛家执法堂的红封。

  他把算盘往木匣旁一放,又取出一张细长的账单。

  纸上第一行写着:

  洛清寒欠族中养骨银三千。

  第二行写着:

  青云山门外抵债一事,仍未销账。

  第三行更短。

  试剑牌,可折抵一千二百灵石。

  山门外的外门弟子看得一愣。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人都被他们扔出来抵债了,还能继续欠?”

  那账房弟子像没听见,拨了两下算盘。

  啪。

  啪。

  两声脆响,像把洛清寒刚赢来的那块试剑牌,提前拨进了洛家的账簿。

  洛承岳看着洛清寒。

  “你以为赢一块青云试剑牌,就能洗掉洛家的账?”

  “清寒,世家养你十几年,不是让你拿着名声跟外人走的。”

  洛清寒看着那张账单。

  她忽然想起自己被抬出洛家那天。

  担架上没有软垫,只有一块旧麻布。

  门房嫌她血沾到石阶,让人从后门走。

  那时账房也在。

  他站在门槛里,拿笔蘸着朱砂,在她名字后面添了两个字。

  抵债。

  洛清寒那天疼得说不出话。

  现在她能说了。

  她看向账房弟子。

  “算盘带来了吗?”

  账房弟子愣了一下。

  洛清寒道:“那就记清楚。”

  “洛家欠我一块骨。”

  “这笔账,别拨错了。”

  护卫捧出黑漆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放着一卷族册副页。

  朱砂还没干。

  上面已经写好几行字。

  洛氏罪女洛清寒,虽身在青云,血脉仍属洛家。

  其所获名声、剑牌、赏赐,皆为洛家代管。

  若有不从,以叛族论。

  山门内,有青云外门弟子吸了口气。

  刚才青云宗三本簿子才翻出赵无极顶功。

  现在洛家当着青云山门,要把洛清寒的试剑牌也记进洛家功册。

  话术更直。

  也更脏。

  洛清寒看着那卷副页,低低笑了一声。

  洛承岳皱眉。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洛家的纸,换得真快。”

  她第一次握木剑时,族册上写的是:

  洛清寒,剑骨天成,可入族中剑房。

  剑骨被挖走后,换成:

  洛清寒,心性阴戾,冲撞族令,废为罪女。

  现在她夺了试剑牌。

  又成了:

  洛清寒,名声归族。

  洛承岳拇指压住族令边缘。

  “放肆。”

  他取出一只小玉盒。

  三百灵石,一瓶续骨膏,一张洛家客卿符票。

  “秦长青私收洛家罪女,本就坏了世家规矩。今日洛家不与你们计较,只要交人。”

  秦长青这时还没走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玉盒。

  “续骨膏?”

  洛承岳道:“洛家已算有诚意。”

  秦长青问:“挖她剑骨的时候,怎么没给?”

  洛承岳眼角一跳。

  “把她扔到青云山门外抵债的时候,怎么没给?”

  秦长青看着那卷族册。

  “她疼得握不住剑的时候,你们说她是罪女。”

  “她夺了试剑牌,你们说她是洛家人。”

  “洛家的族册,是按疼不疼写,还是按值不值钱写?”

  周围安静了一瞬。

  洛承岳声音冷下。

  “世家有世家的规矩。”

  “洛清寒剑骨被废,是家族议定。”

  “她今日得了名号,归族册记功,同样是家族议定。”

  “外人无权置喙。”

  洛清寒走到了秦长青前面。

  她站在石阶下,身形单薄,右手缠着血布。

  腰间试剑牌还沾着青云名册未干的朱砂印。

  洛承岳看着她。

  “跪下。”

  洛清寒没动。

  “见族令不跪,是罪上加罪。”

  护卫捧着铁令上前。

  当年她被按在祭骨台上时,就是这块铁令压在额前。

  执法堂的人说,族令在上,罪女不得反抗。

  然后刀落下来。

  洛清寒抬手。

  断剑剑尖点在铁令边上。

  叮。

  铁令偏了半寸。

  护卫手腕一麻,铁令脱手落地。

  泥水溅上“洛氏”两个字。

  洛清寒看着泥里的铁令。

  “我在青云试剑台上赢来的牌,不归洛家。”

  “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命,也不归洛家。”

  她抬头。

  “你们挖走的剑骨,才归洛家。”

  第三辆兽车的帘子动了。

  洛承岳唇角往下一压,反倒笑出声。

  “好。”

  他让护卫取出一块旧木牌。

  边缘有干透的暗红。

  上面刻着两个字。

  罪女。

  洛清寒呼吸轻了一瞬。

  她认得。

  这是当年钉在她院门上的牌。

  后来也钉在祭骨台前。

  每一个路过的洛家子弟,都能看见。

  罪女洛清寒。

  洛承岳把木牌朝山门内外展示。

  “今日洛家借青云试剑台一用。”

  “把这块罪女牌,重新钉在她夺来的试剑牌旁。”

  “让东荒所有人看清楚。”

  “废骨便是夺了牌,也仍是废骨。”

  护卫举起铁锤。

  第一锤落下。

  就在锤面离钉尾只剩半寸时,一截断剑横了过来。

  叮。

  火星溅开。

  护卫虎口裂开,铁锤脱手飞出。

  洛清寒站在木牌前。

  断剑压在钉子上。

  钉子弯了。

  护卫握着裂开的虎口,往后退了一步。

  洛承岳没看他,只道:“继续钉。”

  又有两名护卫上前。

  一人按牌,一人扶钉。

  他们动作很熟。

  像这样的牌,他们以前也钉过很多次。

  谁家的旁支不听话,谁家的孤女没了依靠,谁家的废人还敢争辩,牌子往门上一钉,人就矮了半截。

  洛清寒看着那根铁钉。

  钉头有旧锈。

  锈缝里还卡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她认得。

  不是这块牌第一次见血。

  当年钉在她院门上时,铁锤落得太急,木牌边角劈开,碎刺扎进她掌心。

  洛家没人拔。

  他们只说,罪女别碰族牌。

  洛清寒把断剑往下一压。

  钉子又弯了一寸。

  这一次,连扶钉的护卫都不敢再伸手。

  她抬手,把罪女木牌挑起。

  洛承岳厉声道:“放下!”

  洛清寒反手一剑。

  咔。

  “罪”字最重的横画,被断剑剜掉一截。

  风一吹,木屑落进泥里。

  那块钉了她很多年的牌,第一次少了一笔。

  洛承岳袖子一抖。

  “你找死!”

  六名护卫同时上前。

  车帘却在这时掀开。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走下车。

  雪色剑裙,眉眼与洛清寒有三分相似。

  腰间佩着一柄完整的白骨长剑。

  剑未出鞘。

  洛清寒断骨深处却先疼了一下。

  系统面板亮起。

  「检测到残缺帝剑命旧骨气息。」

  「洛家移骨者:洛云霜。」

  「旧敌标记:夺骨因果。」

  洛云霜看向洛清寒。

  “姐姐。”

  声音很软。

  “你既然已经不能养好那块剑骨了,就别再怨家里。”

  她身后跟着一名侍女。

  侍女怀里捧着一只雪白软垫。

  软垫上放着一瓶温养剑骨的玉露,瓶口还封着洛家丹房的金签。

  洛清寒认得那种金签。

  当年她剑骨还在时,丹房每月也会送来一瓶。

  后来剑骨被剜,丹房管事把剩下半瓶玉露收走,说罪女用不上。

  那半瓶玉露,她其实没有喝。

  那时她刚从祭骨台下来,烧得整夜说胡话,院里的小丫鬟偷偷把瓶子塞进她手里。

  第二天,执法堂来查。

  小丫鬟被赶出洛家。

  洛清寒躺在榻上,连睁眼都难,只听见门外有人说:

  “废骨还想用养骨露?”

  现在那瓶新的玉露,安安稳稳躺在洛云霜身后的软垫上。

  瓶身干净。

  没有血。

  没有药渣。

  也没有被人半夜藏进袖里的温度。

  洛云霜像是没看见她的目光,只把声音放得更低。

  “姐姐,你看,家里不是不念旧情。”

  “只要你回去认错,我可以求父亲,给你留一间偏院。”

  “不用再住破庙,也不用跟着外人吃苦。”

  她说得温和。

  可那瓶玉露就摆在那里。

  像把洛清寒曾经被收走的一切,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放到别人手里。

  山门外有个外门弟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药瓶。

  那瓶药还是洛清寒夺牌后,苏掌柜随手分给他的。

  粗瓷瓶,瓶口缺了一小块。

  可他忽然觉得,那只破瓶子比洛家软垫上的玉露顺眼。

  至少它递出来的时候,没有让人先跪。

  也没有算账。

  洛清寒没有说话。

  洛云霜往前一步。

  “这块试剑牌,你交出来。”

  “罪女牌,我替你钉。”

  洛清寒抬起断剑。

  秦长青开口。

  “清寒。”

  洛清寒没有回头。

  “师尊,这一场,我自己来。”

  秦长青看着她的背影,片刻后点头。

  “记住。”

  洛清寒道:“每一剑,都要让敌人少一样东西。”

  她走上试剑台。

  洛云霜拔剑。

  白骨长剑出鞘时,山门外响起一声骨鸣。

  嗡。

  洛清寒右臂跟着疼了一下。

  青莲剑胎在断骨里敲了一下。

  洛云霜道:“你若现在认错,我可以替你求情。至少不把你押回祭骨台。”

  试剑台边,有外门弟子猛地抬头。

  祭骨台。

  这三个字太冷。

  冷得不像一个家族该对自家人说的话。

  洛清寒看着她。

  “你用着我的骨。”

  “站在这里,说替我求情?”

  洛云霜皱眉。

  “那块骨在你身上只会废掉。到了我身上,它能让洛家多一位剑修。”

  “姐姐,你为何不能想开一点?”

  洛清寒道:“因为被剜骨的人是我。”

  话音落下,洛云霜出剑。

  白骨长剑第一式斜挑左肩。

  快。

  也毒。

  洛清寒没有退。

  断剑往下一沉,剑尖点在脚前三寸。

  白骨剑气贴着断剑滑过。

  右臂血布瞬间裂开细口。

  青莲剑胎在断骨里又敲了一记。

  她看见了。

  不是眼睛看见。

  是断骨记得。

  这第一式原本不该这样走。

  原本该从肋下起,走三寸半,再折回腕骨。

  洛云霜改过。

  因为那块剑骨到她身上,长偏了一寸。

  洛清寒断剑一偏。

  当。

  白骨长剑滑开。

  洛云霜手腕被震得偏开半寸。

  “你怎么知道这一式的折点?”

  洛清寒不答。

  第二式来了。

  剑光绕向她右手,专挑伤处。

  洛清寒忽然松开右手。

  断剑落下半寸。

  所有人以为她拿不稳。

  可那半寸,正好卡进白骨剑气最薄的缝里。

  剑气断了一线。

  洛云霜右手虎口一麻。

  洛清寒左手接住剑柄,顺势往前一拍。

  啪。

  断剑拍在洛云霜袖口。

  雪色剑袖裂开,连带剑鞘暗格也被震开。

  一枚小小的骨纹护符从暗格里掉出,落在台上。

  护符正面刻着两个字。

  清寒。

  洛云霜盯着护符,指尖停在剑柄上。

  洛承岳也猛地站直。

  洛云霜低头看着那枚护符,眼神比旁人更乱。

  她显然不知道剑鞘里藏着这个。

  洛清寒剑尖压住护符边缘。

  “你不是说,那块骨已经是洛家的?”

  剑尖一挑。

  护符翻面。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原骨残息,镇入新脉。

  八个字露出来时,连洛家护卫都没人敢动。

  洛承岳厉喝:“毁了!”

  洛云霜第三剑斩下。

  白骨剑气从上而下,要把护符、断剑、洛清寒的手一并劈开。

  洛清寒一步上前。

  不是退。

  是迎着剑光撞进去。

  断剑贴着白骨长剑剑脊滑过。

  刺耳摩擦声一路响到剑柄。

  洛云霜手腕被带偏,第三剑劈空,斩在试剑台石鼓上。

  石鼓裂开白痕。

  洛清寒的断剑没有停。

  第一挑,挑起罪女木牌。

  第二挑,挑起洛承岳手里的族册副页。

  第三挑,剑锋横过。

  咔。

  罪女木牌断成两截。

  “罪”字和“女”字分开落地。

  族册副页上,“试剑牌、名声、赏赐皆由洛家代管”那一行,被剑痕从“代管”二字中间划断。

  朱砂还没干。

  红墨顺着剑痕渗开。

  像那两个字在流血。

  洛清寒把试剑牌重新挂回腰侧。

  然后把断成两截的罪女木牌踢到洛承岳脚边。

  “这块牌,洛家收回去。”

  又把骨纹护符挑到试剑台中央。

  “这个,留下。”

  洛云霜咬牙提剑。

  可她刚一动,白骨长剑忽然发出一声细裂。

  咔。

  剑鞘口裂出一道发丝般的纹。

  不深。

  却正好在骨纹护符露出之后出现。

  洛云霜僵住。

  洛承岳没有再让她出剑。

  他怕这柄白骨长剑继续裂下去。

  怕更多人看见,洛家所谓新剑骨天才,靠的到底是什么。

  秦长青看着洛清寒滴血的右手。

  系统面板浮起。

  「弟子洛清寒:青莲剑胎初次共鸣完成。」

  「洛家夺骨因果:第一层标记已撕开。」

  「提示:旧骨未归,因果未尽。」

  洛清寒拾起骨纹护符,收入袖中。

  她没哭。

  也没有多看洛云霜一眼。

  秦长青道:“走。”

  洛清寒跟上。

  洛承岳看着断成两截的罪女牌,第一次没有立刻开口。

  因为“罪女”两个字已经分开。

  再也钉不回同一块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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