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女木牌断开后,青云山门外安静了很久。

  风把木屑吹到石阶下。

  “罪”字半截翻在泥里。

  “女”字半截压着一片落叶。

  洛承岳没有让人去捡。

  洛云霜也没有再出剑。

  她握着白骨长剑,剑鞘口那道裂纹还在。

  很细。

  却像一道落在她脸上的痕。

  洛清寒弯腰,将骨纹护符捡起。

  正面刻着“清寒”。

  背面刻着“原骨残息,镇入新脉”。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秦长青看了她右手。

  血布已经散了。

  伤口被白骨剑气撕开,血顺着指缝滴下。

  他把药粉递过去。

  洛清寒接过来,自己撒在伤口上。

  眉心绷了一下,仍没出声。

  秦长青道:“疼就记住。”

  洛清寒低声道:“记住了。”

  山门上,陆玄成亲自走下石阶。

  他身后跟着两名长老,四名执事。

  还有一名内门弟子捧着木盘。

  木盘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枚青云宗临时客卿令。

  一瓶上品凝血丹。

  一张盖着掌门私印的暂住文书。

  木盘边缘还压着一条红绳。

  红绳下,是功德房刚写好的登记副页。

  字迹很新,墨还没完全干。

  临时客卿秦长青,可暂居青云外院。

  洛清寒伤势由丹房照看。

  旧案未清前,不得私自传法,不得另立山门,不得收青云弟子入门。

  最后一行写得最小。

  一切用度,记入客卿账。

  外门弟子里有人看见那行小字,忍不住低头。

  这哪里是请人回去。

  这是把人请进山门,再用账册、文书、丹房一点点捆住。

  凝血丹瓶口封着金蜡。

  金蜡上压着丹房印。

  可瓶身旁边挂着一张小签。

  上品凝血丹一瓶,折功德三百。

  若客卿离山,须归还等价灵石。

  洛清寒看着那张小签,眼神冷了一点。

  她刚从洛家的账单里走出来。

  没想到青云宗递来的药瓶,也带着账。

  苏明月站在石阶后,指尖碰到袖袋里的白瓷瓶。

  她那瓶止血散没有小签。

  也没有丹房金蜡。

  可她递晚了。

  晚到现在再拿出来,只像是在给木盘上的东西补一个好看的理由。

  陆玄成停在山门外第三阶。

  再往下,就是秦长青站的地方。

  当初逐人时,他站在大殿高处。

  秦长青站在殿下。

  现在近了很多。

  却又像更远。

  陆玄成看了一眼洛清寒腰间试剑牌,又看了一眼她袖中的骨纹护符。

  最后看向秦长青。

  “长青。”

  这两个字出口时,石阶上的外门弟子都低了头。

  以前在名册上,他是外门弟子秦长青。

  在执事口中,他是杂役秦长青。

  在逐人令上,他是勾结魔修、坏圣地大典的罪徒秦长青。

  长青。

  来得太晚。

  秦长青没有应。

  陆玄成道:“今日之事,青云宗会查。”

  “旧簪,秦守拙牌位,剑碑旧名,本座给你交代。”

  他示意弟子上前。

  “洛清寒伤势不轻。山下破庙简陋,不利养伤。”

  “这枚客卿令,不入宗籍,不受外门约束,只作通行。”

  “在旧事查清前,你可以留在青云。”

  掌门亲口请一个刚被逐出宗门的人回去。

  不是回外门。

  是以客卿身份暂住。

  这比赔礼更低。

  苏明月站在石阶后。

  她看着木盘上的凝血丹,又看洛清寒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开口劝。

  那只被推回来的白瓷瓶,还压在她袖袋里。

  秦长青看着木盘。

  客卿令。

  凝血丹。

  暂住文书。

  三样东西摆得端正。

  摆得比逐人令那天端正。

  那张暂住文书被压在最下面。

  纸角露出一截。

  上面写着暂居二字,后面却跟着一串小注。

  不得入内门。

  不得近剑碑。

  不得查阅外门旧档。

  若有违犯,客卿令即刻作废。

  秦长青看完那几行小字,指尖没有碰文书。

  青云宗请他回去,却连他要查的地方,都提前圈成禁地。

  这不是给路。

  是把山门打开一条缝,再在缝后面摆上锁。

  锁上还刻着青云宗三个字。

  比逐人令那枚印,还要干净。

  也更会遮丑。

  遮得像规矩了。

  可他要的不是这些。

  “旧簪呢?”

  陆玄成眼神一沉。

  “秦守拙牌位呢?”

  山门上方的风停了一下。

  “剑碑旧名呢?”

  三句话。

  木盘上的三样东西,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陆玄成没有立刻回答。

  内门弟子捧着木盘,手腕开始发抖。

  秦长青道:“你请我回青云,拿的是客卿令。”

  “可我等到日落,要的是旧簪、牌位、旧名。”

  他看向天边。

  “陆掌门,你拿错了。”

  陆玄成喉间发涩。

  “旧簪还在查。”

  “沈清河代收。”

  “沈长老说,当年只是暂存。”

  “暂存到药王谷封痕火烧过旧物匣?”

  陆玄成沉默。

  秦长青又问:“断魂崖的人呢?”

  一名执事腿一软,差点跪下。

  陆玄成闭了闭眼。

  “说。”

  执事声音发紧。

  “没找到秦守拙牌位。”

  “但找到了……一根旧木桩。上面有青云刑堂的铁链痕,还有半枚断掉的外门身份牌。”

  他说完,身后两名弟子抬上一只长木匣。

  木匣没有盖严。

  一截发黑的木桩露在外面。

  木桩上缠过铁链的地方,被磨出一道深槽。

  槽里还嵌着铁锈。

  铁锈下面,是一层洗不干净的暗色。

  那半枚身份牌被红布包着,放在木桩旁。

  牌角断裂处很新。

  像是被人从什么地方硬掰下来,又匆忙裹进布里。

  外门两个字还在。

  秦守两个字也在。

  后面那个字没了。

  洛清寒盯着那半枚牌。

  她没有见过秦守拙。

  可她知道,身份牌碎成这样,人就很难再被当成人。

  青云宗可以说他逃刑,可以说他畏罪,可以说他不配入祠。

  可铁链痕不会替刑堂说谎。

  木桩也不会。

  洛清寒猛地抬眼。

  半枚身份牌。

  秦守拙当年被罚下断魂崖时,带着外门身份牌。

  青云宗说他畏罪逃刑。

  说他不配入祠。

  可若有刑堂铁链痕,那就不是自己跳下去。

  是被锁过。

  陆玄成按在案边的手停住。

  “为何不报?”

  执事直接跪下。

  “沈长老说,先送去刑堂核验。”

  沈清河。

  又是沈清河。

  秦长青问:“半枚身份牌在哪?”

  “被刑堂收走了。”

  “谁收的?”

  “范守业。”

  那日掉出账册副页的那个执事。

  洛清寒把这个名字也记下。

  第三拨人从剑碑方向赶来。

  没有带回旧名。

  只有一把断了尖的刻刀。

  阵师跪下。

  “剑碑旧痕处有反刻剑意,不能强刮。”

  沈清河冷声道:“一块外门剑碑,裂了便换。”

  阵师后颈渗出一层汗。

  “换不了。剑碑底部连着旧阵根。若强刮,会裂到外门名册根阵。”

  外门名册。

  那上面刚写下洛清寒。

  试剑牌易主的朱砂印还没干透。

  秦长青抬眼。

  “放下。”

  守库执事捧来的旧簪空匣,放到试剑台边。

  刑堂送来的身份牌拓片,放到右侧。

  断尖刻刀,放在中间。

  左边,旧簪空匣。

  中间,断尖刻刀。

  右边,身份拓片。

  三件东西。

  都不是秦长青要的。

  却证明三样东西都曾存在。

  旧簪曾在。

  身份牌曾在。

  旧名也在。

  秦长青走到试剑台边。

  他低头看着那三样东西。

  洛清寒站在旁边,断剑垂在身侧。

  她右手还疼。

  但这一次,她没有把疼藏起来。

  因为她忽然明白,师尊这些年面对的东西,比疼更钝。

  疼至少是真的。

  这些人拿出来的,却总是空的。

  旧簪空匣最先被风吹开。

  匣盖撞在木沿上,发出一声干响。

  里面铺着褪色红绸。

  红绸中央有一道细细的压痕。

  那压痕不长,尾端微弯,像一枚旧簪在那里躺过很多年。

  可现在只剩压痕。

  匣角还有半片烧黑的封条。

  封条上原本该有库房印。

  火烧过以后,只剩一个残缺的“青”字。

  苏明月站在石阶后,看见那道压痕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雨夜。

  秦长青在外门廊下修阵。

  袖口湿透,发梢滴水。

  有个妇人留下的旧簪,被他用布包着,放在怀里最里面。

  那时她问过一句:“这么旧,还留着?”

  秦长青只说:“我娘的。”

  她那时点点头,没再问。

  现在旧匣打开,簪子不见。

  她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旧。

  是只剩这一件。

  秦长青拿起旧簪空匣。

  红绸从匣口垂下来。

  他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然后拿起身份牌拓片。

  半个“秦守”停在墨里。

  后面的字断得干净。

  像有人不想让“拙”字出来。

  最后,他拿起断尖刻刀。

  断口很新。

  “陆玄成。”

  他没有叫掌门。

  “我给了半日。”

  “你交给我一只空匣,一张拓片,一把断刀。”

  陆玄成脸上没有血色。

  秦长青指向空匣。

  “旧簪,不在。”

  指向试剑台中间那块空处。

  “牌位,不在。”

  指向断刀。

  “旧名,不见。”

  山门铜钟忽然晃了一下。

  没有人敲。

  钟舌撞在钟壁上。

  咚。

  这一次尾音没有断。

  它往山下传得很远。

  石阶旁的灰,被钟声震起一层。

  沈清河袖口一拂。

  “秦长青,你不要忘了,刑堂核验之前,你无权拿走证物。”

  秦长青看向他。

  “所以我不拿。”

  沈清河一怔。

  “我让所有人看。”

  洛清寒把那块双面木牌取来,将“试剑牌主”朝外,插在三件东西旁边。

  然后用断剑刻下三行字。

  旧簪空匣。

  身份拓片。

  断刀无名。

  每一个字都很慢。

  木屑落地。

  青云外门弟子看着那块牌,喉咙发紧。

  秦长青道:“从现在起,东西放在这里。”

  “谁要查,来看。”

  “谁要遮,先把这块牌拔了。”

  没人动。

  陆玄成声音发哑。

  “你要上山取?”

  秦长青看向天边。

  最后一线日光沉下山脊。

  同时,苏掌柜快步从山道另一头赶来。

  “公子。”

  她递来一张纸条。

  药王谷追兵入驿镇药铺。

  药女姜璃失踪,疑往西溪逃。

  系统面板亮起。

  「姜璃状态更新。」

  「当前位置:驿镇西溪。」

  「状态:毒火反噬,中毒病童同行。」

  「风险:搜脉火已重新校准,灵鹤正在折返。」

  秦长青把纸条收起。

  陆玄成看见他的动作。

  “出了什么事?”

  秦长青没有答。

  他看向洛清寒。

  洛清寒重新缠紧血布,只问一句。

  “现在走?”

  秦长青道:“现在走。”

  陆玄成声音一沉。

  “你若此时离开,旧事如何查?”

  秦长青看着他。

  “我不在,旧事就查不了?”

  陆玄成喉间一滞。

  “那说明你们不是查旧事。”

  “是在等我给你们留余地。”

  木盘上的客卿令忽然滑了一下。

  叮。

  掉在石阶上。

  青云宗三个字朝上。

  没人去捡。

  秦长青转身。

  “东西放着。”

  “我回来取。”

  洛清寒跟上。

  苏掌柜牵着瘦马,药篓里有凝脉草、寒露水、止血散。

  苏明月站在石阶后,往前挪了一步。

  她想说夜路危险。

  想说洛清寒的手还在流血。

  想说至少带一盏灯。

  可话到嘴边,她看见洛清寒血布下还没收口的伤。

  那句“夜路危险”卡在喉间,没有出来。

  于是她只把一只火折子放到石阶边。

  没有递。

  也没有说“拿着”。

  苏掌柜弯腰收了。

  “夜路用得上。”

  苏明月低下眼。

  这一次,她没有因为东西被谁收下而难堪。

  秦长青离开山门。

  洛清寒跟在他身后。

  试剑台边,旧簪空匣、身份拓片、断尖刻刀、试剑牌主木牌一起留在那里。

  陆玄成站在山门上,看着他们走远。

  客卿令还躺在石阶上。

  直到秦长青的背影彻底没入山道暮色,陆玄成才弯腰,把那枚令捡起来。

  青云宗三个字沾了泥。

  他用袖口擦了一下。

  没擦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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