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帖子,是被钉在破庙门上的。

  钉帖子的不是钉子。

  是一截折断的剑尖。

  剑尖穿过红帖,没入腐朽门板半寸,尾端震得门灰往下落。

  洛清寒睁眼时,正好听见那声颤音。

  嗡。

  像有人隔着一扇破门,在她断骨处又敲了一下。

  她掌心按在瓦罐边缘,血布下的指节绷得发硬。

  藏剑池种子裂开的细缝里,微光已经稳了些,可她胸口旧伤仍像压着一块冷铁。

  秦长青坐在破桌旁,没有抬头。

  “念。”

  门外的外门管事喉结滚了滚。

  他不敢进门。

  昨夜请帖是他送的。

  今日赌帖还是他送的。

  不同的是,昨夜请帖上落款是掌门陆玄成,今日赌帖最上方压着赵无极的亲传玉印。

  管事把红帖从剑尖下取下来时,手背被划出一道血口。

  他疼得一抖,却不敢喊。

  “三日后,青云小比。”

  “青云亲传赵无极,代外门第一杨擎,向秦长青门下洛清寒立赌剑约。”

  洛清寒握住断剑。

  断剑横在膝前,锈迹被她掌心磨出一点暗光。

  管事继续念。

  “洛清寒若败,当众承认废骨不配修剑,自断剑路,永不踏入青云地界。”

  门外山风钻进破庙。

  油灯火苗矮了一寸。

  洛清寒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断剑握得更稳。

  管事声音低了些。

  “秦长青若不敢应赌,须承认黑石矿脉账册副页为伪造,交出破庙留存拓印,当众焚毁。”

  念到这里,管事自己都停了一下。

  破庙桌角,正压着一份拓印。

  纸角被茶碗压住,边缘还留着灰墨和剑锈的痕。

  那张纸不厚。

  却压得青云宗这两日睡不安稳。

  秦长青抬眼。

  他先看门。

  门外站着外门管事,两名青云弟子,还有一个抱臂靠在槐树下的青年。

  青年一身青云外门劲装,腰间挂着试剑牌。

  牌上刻着两个字。

  杨擎。

  青云外门第一。

  他没有进破庙。

  只是站在那里,看洛清寒的眼神像看一截快要烧尽的枯枝。

  “废骨。”

  杨擎开口。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庙里听清。

  “你现在认输,还能留一只手。”

  洛清寒抬眼。

  她的眼睛很冷。

  杨擎笑了一声。

  “别这么看我。”

  “我不欺负伤患。”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腰间试剑牌。

  “三日后,我只出三剑。”

  “三剑后你还能站着,就算你赢。”

  外门管事手里的赌帖皱了一角。

  这和赌帖上写的不一样。

  赵无极要的是洛清寒当众败。

  杨擎却把规则改成三剑。

  听起来像是让步。

  实际上更狠。

  青云外门都知道,杨擎练的是重山剑。

  前三剑最重。

  他曾在试剑台上三剑压断过一名外门弟子的两根肋骨。

  洛清寒如今才引气初入,旧伤未愈。

  三剑,足够把她重新压回泥里。

  秦长青看了杨擎一眼。

  又看向洛清寒。

  洛清寒也在看他。

  她没有问能不能接。

  她只是问:“三剑?”

  秦长青道:“怕?”

  洛清寒摇头。

  “我在想。”

  她低头看着断剑。

  “三剑里,能让他少什么。”

  秦长青眼底掠过一点笑意。

  “想明白了?”

  洛清寒道:“他拿外门第一压我。”

  “那就让他少这个。”

  破庙外的青云弟子一下安静了。

  杨擎的笑也停了一瞬。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极荒唐的事,低头看着洛清寒。

  “凭你?”

  洛清寒撑着断剑,慢慢站起。

  动作很慢。

  胸口旧伤牵动时,她指节白了一下。

  但她站稳了。

  她把断剑横在身前。

  没有出鞘声。

  因为那本就是半截断剑。

  “凭我。”

  杨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出声。

  “好。”

  他把试剑牌摘下来,抛到门槛前。

  啪。

  试剑牌落在泥水里,溅起一点湿痕。

  “三日后。”

  “我若输,这块外门第一的牌子归你。”

  外门管事想拦,已经来不及。

  杨擎转身就要走。

  秦长青的声音从庙里传出来。

  “等等。”

  杨擎停步。

  赵无极派来的两个青云弟子也同时绷紧。

  秦长青伸手,拿起桌角那份拓印。

  纸页被茶碗压过,摊开时发出轻微的皱响。

  他没有看赌帖。

  只看那枚亲传玉印。

  “赵无极的赌注,不够。”

  管事愣住。

  “秦……秦公子,赵师兄已经写明,若洛姑娘赢,杨擎会在小比台上向她认输。”

  秦长青道:“认输是他的事。”

  “青云宗想烧我的拓印,就拿青云宗的东西来赌。”

  他取过一支断笔。

  笔尖早干了。

  秦长青把笔尖在茶灰里蘸了一下,在赌帖背面写下第一行字。

  “第一,归还我母亲生前留在青云宗的旧簪。”

  外门管事怔住。

  “旧簪?”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秦长青写下第二行。

  “第二,请出秦守拙牌位,放到小比台前。”

  门外两个青云弟子同时低头,看向赌帖背面的亲传玉印。

  秦守拙。

  这两日坊市里传得最厉害的,就是这个名字。

  血指印。

  断魂崖。

  被新墨盖住的旧名。

  管事握着赌帖的手开始抖。

  秦长青写下第三行。

  “第三,剑碑上被抹掉的旧名,三日后由陆玄成当众给说法。”

  最后一笔落下时,断笔咔的一声,从中裂开。

  秦长青把半截断笔放在赌帖上。

  “送回去。”

  外门管事嘴唇发干。

  “这……这不合规矩。”

  秦长青看着他。

  “赵无极用剑尖钉门,就合规矩?”

  管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洛清寒忽然弯腰,捡起门槛前那块试剑牌。

  牌子上沾了泥。

  她用袖口擦掉。

  动作很慢。

  像是在擦一把剑。

  然后,她把试剑牌重新丢回杨擎脚边。

  “三日后再拿。”

  杨擎低头看着脚边的牌子,唇角那点笑收了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笑。

  “废骨,我等你。”

  他说完,转身离开。

  外门管事捧着改过的赌帖,也逃似的下了山。

  破庙前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那截折断的剑尖还钉在门板上。

  剑尖尾端不再颤。

  像一条已经写完的挑衅。

  秦长青没有拔掉它。

  他只是把瓦罐推到洛清寒面前。

  “看懂了吗?”

  洛清寒坐回藏剑池旁。

  “杨擎前三剑重。”

  洛清寒看着断剑,像在算那三剑会落在哪里。

  “他要用境界压断我的手。”

  秦长青点头。

  “别接剑。”

  他把那截折断剑尖推到瓦罐边。

  “接力。”

  断剑入罐。

  罐底的藏剑池种子亮了一下。

  那一点微光顺着剑锈爬上来,像在听。

  秦长青从袖中取出一页旧纸。

  纸上只有两行字。

  断骨养剑。

  借力。

  洛清寒看见那四个字,呼吸顿住半拍。

  她胸口断骨处又疼了。

  这一次疼得更深。

  像疼痛下面,藏着一条没走过的路。

  秦长青道:“入门,是让断处不躲疼。”

  “这一页,是让敌人的力,替你养剑。”

  洛清寒看着瓦罐里的断剑。

  “三日能成?”

  秦长青没有说能。

  他把那页旧纸折好,放到她掌心。

  “三日够你看清他的第一剑。”

  洛清寒握住纸。

  纸页很薄。

  却比试剑牌更沉。

  同一时间,青云宗大殿。

  外门管事跪在地上,把改过的赌帖举过头顶。

  赵无极先笑了。

  “他还真敢加赌注?”

  他伸手抽过赌帖。

  看见第一行时,眉头只是皱了一下。

  “旧簪?”

  “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

  陆玄成坐在主位,目光落在第二行“秦守拙牌位”上,指节敲了一下扶手。

  沈清河却在看第一行。

  旧簪。

  两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他的眼底。

  他手边茶盏忽然响了一声。

  咔。

  盏沿裂开一道细缝。

  茶水顺着裂缝渗出来,烫湿了他的指腹。

  沈清河没有松手。

  赵无极察觉不对。

  “师尊?”

  沈清河抬眼。

  那一瞬,他袖口垂下,盖住了攥紧的手。

  “赌。”

  陆玄成看向他。

  “沈长老,这旧簪是何物?”

  沈清河淡淡道:“一个弃徒拿来扰乱人心的旧物罢了。”

  他说得平稳。

  可裂开的茶盏还在漏水。

  茶水一滴一滴落在案上,把赌帖边缘洇湿。

  赵无极盯着那道水痕,扣住赌帖的指节一点点发白。

  那封帖子落在他手里,忽然不像赌帖。

  而是一把别人早就等着他握住的刀。

  破庙里。

  洛清寒已经开始看那页借力心法。

  第一行字入眼,她掌心旧伤便重新裂开。

  血顺着指缝滴到断剑上。

  断剑没有震。

  它把那滴血吞了进去。

  秦长青坐在门边。

  门板上,那截剑尖映着夕光,冷得发亮。

  他抬手,将剑尖拔了下来。

  没有丢。

  而是放进了瓦罐旁边。

  “敌人送来的东西,也能养剑。”

  洛清寒抬眼。

  秦长青看着她。

  “三日够了。”

  “剩下的,我替你看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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