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三个探子,是在第一日清晨来的。

  人还没到,石子先砸在破庙门板上。

  啪。

  石子撞到昨夜剑尖钉出的裂口,木屑掉下一小片。

  门外有人压着声音笑。

  “听见没有?”

  “废骨还在里面喘气。”

  洛清寒正把断剑放进瓦罐。

  剑尖入罐的一瞬,昨夜那截折断剑尖也磕了一下瓦罐边。

  两截不同的剑,一个在罐里,一个在罐旁。

  一个锈。

  一个冷。

  藏剑池种子夹在碎灵石和剑锈之间,裂缝里亮着一点细光。

  秦长青坐在门边,没有去看外面。

  “继续。”

  洛清寒点头。

  她右手缠着血布,掌心昨夜裂开的伤还没合。

  第一滴血落进罐底时,断剑没有动。

  第二滴血落下,那截折断剑尖忽然颤了一下。

  洛清寒胸口断骨处猛地一疼。

  像有一只手,抓住她空掉的骨缝,往外拽。

  她喉间闷出一声,断剑偏了半寸。

  罐底微光立刻灭了。

  门外又有石子砸来。

  啪。

  “三剑都接不住,还练什么?”

  “杨师兄一剑下去,她骨头怕是要散成灰。”

  洛清寒手指收紧。

  秦长青道:“你听见的是他们的声音。”

  洛清寒抬眼。

  “你要听剑尖。”

  她低头。

  瓦罐旁,那截折断剑尖还沾着门板里的木屑。

  那是赵无极用来钉赌帖的剑尖。

  敌人的东西。

  也能养剑。

  洛清寒重新把断剑放下。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压住疼。

  疼从断骨处起,沿着肩背往掌心走。

  她顺着那股疼,看向折断剑尖。

  剑尖一颤。

  一缕极细的外来剑气,从剑尖上剥下来,像冷针一样扎进断剑。

  洛清寒闷哼一声。

  血布一下湿透。

  断剑却没有偏。

  一息。

  两息。

  三息。

  藏剑池种子重新亮起。

  那缕外来剑气顺着断剑锈迹,慢慢没入她掌心。

  不是她自己的剑意。

  所以更刺。

  更冷。

  也更难驯。

  洛清寒咬住唇,唇角渗出一点血。

  门外的笑声停了一下。

  他们看不见瓦罐里的变化。

  却听见破庙里传来一线剑鸣。

  嗡。

  三个青云探子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人低声道:“她还真在练?”

  另一人冷笑。

  “装的。”

  他抬脚踹向破庙门槛。

  脚刚落下,门槛边一根细草忽然立了起来。

  那根草很细。

  细得像刚被雨水压弯的草茎。

  可它偏偏直直立在他脚前三寸。

  探子的脚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

  是脚下泥水忽然沉了一下。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他的脚踝。

  秦长青仍坐在门边。

  指尖正按着一粒灵石碎屑。

  “门外。”

  他说。

  洛清寒明白。

  她不能管门外。

  她只管剑。

  第二次,她用折断剑尖练了半个时辰。

  吐血三次。

  第一次,血滴进瓦罐,藏剑池微光差点熄灭。

  第二次,她手指被外来剑气割开,断剑险些脱手。

  第三次,她抓住那股力最重的一点。

  不是挡。

  是让。

  像雨水落在断剑上。

  不是硬接雨。

  是让雨顺着锈迹流进裂缝。

  半个时辰后,那截折断剑尖上的寒意淡了一层。

  断剑锈迹里,却多了一道浅浅的冷光。

  门外三名青云探子已经站不住。

  他们脚下的泥水绕着脚踝转。

  每转一圈,腿就麻一分。

  “这是什么阵?”

  “破庙里哪来的阵?”

  没人答得上来。

  秦长青把灵石碎屑收回袖中。

  “回去。”

  门外三人身上一松。

  他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山。

  洛清寒抬头时,额发已经被冷汗浸湿。

  秦长青问:“第一日,看见什么?”

  洛清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敌人的力,不是一整块。”

  “最重的地方,反而最容易借。”

  秦长青点头。

  “明日,看杨擎的第一落点。”

  第二日夜里,洛清寒梦见了一座试剑台。

  台上没有人。

  只有一柄重剑从天上落下来。

  剑未到,地面已经裂开。

  她站在裂纹中央,手里只有半截断剑。

  第一反应,仍是挡。

  断剑刚横起来,手腕便咔的一声。

  梦里的疼,比醒时更真。

  洛清寒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折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

  她醒了。

  破庙里油灯还亮着。

  秦长青坐在桌旁,正在看那份被茶碗压过的账册拓印。

  “梦见了?”

  洛清寒坐起身。

  “梦见杨擎的剑。”

  秦长青没有问她怕不怕。

  他只问:“落在哪里?”

  洛清寒闭上眼。

  梦里的重剑再一次落下。

  不是落在她的剑上。

  也不是落在她的手上。

  是落在她脚前三寸。

  剑未碰人,先用势压人。

  所以才叫重山剑。

  山不是砸下来才重。

  山影先压下来。

  洛清寒睁眼。

  “脚前三寸。”

  秦长青把一根木筷放到她面前。

  木筷很旧,一头已经烧黑。

  “点它。”

  洛清寒握剑。

  断剑离木筷还有三寸时,手腕便开始疼。

  那不是敌人的剑。

  只是她自己在提前怕那一剑。

  她沉默片刻,收回剑。

  再出。

  第一次,剑尖偏开。

  第二次,断骨处疼得她指节发抖。

  第三次,木筷没动,瓦罐里的折断剑尖却响了一声。

  秦长青道:“不是点筷。”

  “点落点。”

  洛清寒看着木筷前三寸。

  那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可她忽然想起第一日那缕外来剑气。

  最重的地方,反而最容易借。

  她第四次出剑。

  断剑没有点木筷。

  而是点在木筷前三寸的空处。

  嗡。

  瓦罐里的藏剑池种子亮了一瞬。

  旧木筷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缝。

  洛清寒低头。

  自己的指节里,渗出一缕极淡的剑光。

  不像灵气。

  更像骨缝里挤出来的冷火。

  她看着那缕剑光,很久没说话。

  秦长青把裂开的木筷收走。

  “第二日,看见什么?”

  洛清寒道:“剑没落下前,已经有力。”

  秦长青道:“第三日,把它借回来。”

  第三日,破庙瓦片震落了一片。

  不是被风吹的。

  是断剑鸣了一声。

  那声剑鸣很短。

  从瓦罐里起,沿着破庙梁柱往上走,震得屋顶积灰簌簌落下。

  洛清寒跪坐在藏剑池旁,额发被冷汗贴在脸侧。

  她右手血布已经换了三次。

  每一次换下来的布,都硬得像浸过铁锈。

  但她的断剑不再只是锈。

  剑身靠近缺口的地方,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线。

  像雨后第一根草,从裂缝里长出来。

  秦长青把折断剑尖拿起。

  剑尖上的寒意已经被吸得只剩一点。

  他没有再放回瓦罐。

  “够了。”

  洛清寒抬眼。

  秦长青道:“明日,你接杨擎第一剑。”

  洛清寒问:“只接第一剑?”

  “第一剑接住,后两剑就不是他的了。”

  洛清寒握紧断剑。

  她懂了。

  杨擎以三剑压她。

  她只要借回第一剑,后两剑就会被第一剑留下的力拖住。

  重山剑最重。

  也最怕自己的重量。

  破庙外,昨夜被困过的青云探子又来了。

  这次不敢靠近门。

  只远远看了一眼。

  正好看见瓦片落下,听见那声剑鸣。

  其中一人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踩进泥水里。

  “不是修剑。”

  “这破庙里……像在养什么东西。”

  另一个探子咽了口唾沫。

  “魔阵?”

  没人敢再看第二眼。

  他们转身就跑。

  同一日,百里外。

  药王谷方向的驿道上,一间小药铺正冒着黑烟。

  药铺门口围着一圈人。

  有人在骂。

  “毒女!”

  “她给孩子下了针!”

  “药王谷都在抓她,她还能是什么好人?”

  姜璃蹲在药铺后院。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袖口沾着药渣。

  面前的病童烧得满脸通红,呼吸已经细到几乎听不见。

  病童的母亲一边哭,一边死死抓着她的袖子。

  “你救他。”

  “你若害死他,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姜璃没有抬头。

  她只把一根毒针在火上燎了一下。

  火苗舔过针尖,发出极轻的滋声。

  她手很稳。

  稳到外面的骂声像没传进来。

  第一针落下,病童喉间滚出一口黑血。

  周围哭声猛地停住。

  姜璃用铜勺接住那口黑血,闻了一下。

  “不是风寒。”

  她把铜勺放到一旁。

  “是断肠藤混了赤线虫。”

  病童母亲怔住。

  门外却传来一声鹤唳。

  姜璃手指微顿。

  她抬头。

  远处天上,一只灵鹤正绕着药铺盘旋。

  鹤足上绑着药王谷的青色铃牌。

  铃牌在风里响。

  叮。

  叮。

  叮。

  追兵到了。

  姜璃低头,把第二针扎进病童腕骨。

  病童猛地吸了一口气。

  哭声重新炸开。

  这一次,是孩子母亲的哭。

  姜璃把毒针收回袖中,背起药箱。

  有人伸手拦她。

  “你不能走!你把话说清楚!”

  姜璃看了那人一眼。

  她眼底没有怒。

  只有很深的疲惫。

  “他半个时辰后会退烧。”

  “药锅里还剩三碗,别倒。”

  她说完,绕过人群,走进后巷。

  系统面板在秦长青眼前亮起时,已经是傍晚。

  他正把最后一块碎灵石压进瓦罐底。

  「第二位帝命候选状态更新。」

  「目标:姜璃。」

  「当前位置:药王谷外驿道。」

  「当前状态:救人后暴露行踪,药王谷追兵已锁定。」

  「倒计时:六日。」

  秦长青看完,指尖停了一下。

  洛清寒也看向他。

  “师妹?”

  秦长青点头。

  “还活着。”

  洛清寒低头看着断剑。

  “那我明日不能输。”

  她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逞强。

  也不是证明自己。

  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的事。

  破庙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这次不是探子。

  来的是山下灵药铺的苏掌柜。

  她背着两只药篓,衣摆沾满泥,额头上全是汗。

  一到门口,她就跪了下去。

  “秦公子。”

  “青云宗撤了我半年的灵药订单。”

  她把药篓推到门槛前。

  “铺子撑不下去了。”

  “这些药材,您若用得上,就收下。”

  秦长青看了一眼药篓。

  里面有止血草、苦参、三片老参须,还有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碎灵石。

  都是小铺子压箱底的东西。

  苏掌柜低着头。

  “给口饭吃就行。”

  “账记着,将来还。”

  洛清寒看着那两只药篓。

  她忽然想起自己接过的半块胡饼。

  秦长青没有立刻说收。

  他问:“你知道收下这些,青云宗会怎么记你?”

  苏掌柜苦笑。

  “不收,他们也已经撤单了。”

  秦长青点头。

  “留下。”

  苏掌柜猛地抬头。

  秦长青道:“药材归洛清寒用。”

  “账,你管。”

  苏掌柜愣住。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来求一条活路。

  没想到秦长青给她的,是一支笔。

  她抱着药篓,额头重重磕在门槛外。

  “是。”

  夜深时。

  青云宗,亲传院。

  赵无极听完探子的回报,手里的杯盏停在半空。

  “魔阵?”

  探子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弟子不敢确定。”

  “但破庙里有剑鸣,还有瓦片自己震落。”

  “洛清寒那把断剑……好像在吸东西。”

  赵无极放下杯盏。

  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闷响。

  他原本想等小比。

  等杨擎三剑把洛清寒压废。

  等秦长青当众烧掉拓印。

  可现在,他忽然不想等了。

  破庙那边每多一夜,就像有一根刺,往他本命剑鞘里扎深一分。

  赵无极站起身。

  墙上挂着他的本命剑。

  剑鞘里,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咔。

  赵无极肩背一紧。

  他伸手按住剑柄。

  那声音又没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掌心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他取下本命剑,转身往外走。

  “备人。”

  门外亲传弟子一怔。

  “师兄,明日就是小比。”

  赵无极冷声道:“所以今晚更不能让她上台。”

  院门打开。

  夜风灌进来。

  赵无极提剑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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