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中,浓烈的苦药味,混杂着血腥气在昏暗的寝殿里氤氲。

  萧景琛披头散发地瘫在短榻上。

  两边脸颊高高肿起,青紫交加,嘴角的血痂还往外渗着黄水,瞧着连护城河桥洞底下的乞丐都不如。

  外头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符亦白跨过门槛,径直走到内室中央。

  “殿下何必动这么大肝火。”

  “不过是一点流言蜚语,等过阵子风头过了也就散了。”

  符亦白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仿佛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童。

  萧景琛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眼前曾倚重无比的谋士。

  “流言蜚语?”

  “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怎么传我。”

  符亦白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叹了口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殿下切莫自乱阵脚,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点名声上的污点算什么。”

  “赵家还在殿下背后撑着,这储君之位就跑不了。”

  这番自以为是的话落进萧景琛耳朵里,简直就像点燃了炸药桶。

  他抄起手边唯一完好的一个茶盏,狠狠砸在符亦白脚边。

  碎瓷片混着茶水溅了符亦白一身。

  “赵家?”

  “我且问你,当初梨花坡那个猎户的事,你到底是怎么处理的!”

  符亦白眼神闪烁,拍了拍衣摆上的水渍,语气依然强作镇定。

  “自然是处理干净了,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萧景琛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符亦白面前,一把揪住了符亦白的衣领。

  “处理干净了?”

  “那你来告诉我,为何你买凶杀人,用的居然是库房里带着皇家印戳的官银!”

  “为何这枚官银,又落到了容璟手上?”

  萧景琛的声音如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癫狂的颤音:“符亦白,你的脑子里装的都是粪水吗!?

  符亦白脸色终于变了,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但很快,他又直起脖子,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耐烦。

  “当时情况紧急,左右那猎户总要一死,去地下钱庄兑换碎银容易留下线索。”

  “再说了,容璟一个敌国质子就算查到了又如何,他敢拿出来指证大雍皇子吗。”

  萧景琛气极反笑,笑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

  “他不敢?哈哈哈哈……”

  “他今天把这玩意砸在本殿脸上威胁我。”

  “你知不知道,谋杀皇家血脉是什么罪名!明明是你私自行动,却连首尾都扫不干净。”

  “你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符亦白被他吼得有些挂不住脸,索性也不装了,冷着脸一把拂开萧景琛的手。

  “殿下这话就没良心了。”

  “当初若不是您优柔寡断,非要搞什么怀柔手段去拉拢长公主,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早就劝过您,直接下死手把沈惊雀除掉,您偏不听。”

  “如今出了纰漏,倒全怪在我的头上了?”

  萧景琛盯着眼前这张喋喋不休的嘴,眼底的疯狂开始一点点满溢出来。

  “你敢教训我?”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条靠着本殿赏饭吃的狗。”

  符亦白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弄皱的衣领。

  “我吃的可不是殿下赏的饭。”

  “莫说是我,便是殿下您,吃的也是赵家赏的饭!”

  他仰起下巴,傲慢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这些年若不是赵家派我在背后为您打点,您一个庶出的皇子,能在朝堂上有今天的风光吗。”

  “现在殿下名声臭了,赵家还得费尽心思替您擦屁股。”

  “您不好好反省,反倒在这里摆皇子的架子,就不怕再惹出事端,失去赵家的支持吗?”

  萧景琛听着这些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他慢慢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床榻边。

  目光落在墙上挂着一把长剑上。

  “失去赵家的支持?哈哈哈哈哈哈……”

  “你以为本殿不知道你们赵家打的什么算盘吗。”

  萧景琛的手握住了冰冷的剑柄。

  “什么赵家的支持,你们赵家不是早就找好下家,把本殿当成弃子了吗?!”

  话音未落,他一把抽出长剑。

  剑锋在阴暗的光线里闪过一道刺眼的寒光。

  下一瞬,剑刃带着破风声,毫无阻碍地刺穿了符亦白的胸膛。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萧景琛满脸。

  符亦白两只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喉咙里涌出血沫。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向来谨小慎微、伪装得如沐春风的皇子,居然敢直接在皇宫里杀他。

  萧景琛双手握着剑柄,还在拼命往里捅。

  “你们赵家……把我当成垫脚石用完就丢,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我不光敢杀你,还要把你们赵家连根拔起。”

  “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他用力搅动了一下剑柄,然后猛地拔了出来。

  符亦白的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倒在血泊里,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萧景琛看着地上的尸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死了。

  死了好啊,死了就不会有人愚弄他,拖累他,居高临下地监视他了。

  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滴。

  他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

  “嘿嘿嘿……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近乎癫狂的嘶吼。

  “来人,都给我滚进来!”

  外头守着的几个侍卫听到动静,赶忙冲进内室。

  当他们看到倒在血泊里的符亦白和满身是血的萧景琛时,吓得直接跪趴在了地上。

  “殿……殿下。”

  萧景琛把滴血的长剑扔在地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血迹。

  “谋士符亦白以下犯上,意图行刺本殿,被本殿当场诛杀。”

  “找人来把这里清理干净,把尸体拖出去剁碎了喂狗。”

  侍卫们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属下……属下遵命。”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抬起符亦白的尸体,连拖带拽地弄出了寝殿。

  宫女们战战兢兢地端来清水,拼命擦洗着地上的血迹。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半个时辰后。

  寝殿里终于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景琛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走到书架前。

  他伸手在一本古籍上用力一按。

  书架发出一阵机括转动的声音,露出了一个隐秘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蒙着一层薄灰的漆黑木盒。

  萧景琛将盒子拿出来,放在书桌上,轻轻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青铜印信。

  印信的顶端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狼头,狼眼处镶嵌着两颗暗红色的玛瑙。

  在这昏暗的殿内下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这是北狄左贤王的信物。

  当初那人主动派人联系他,提出用夺嫡的助力换取边防图,被他严词拒绝。

  他是大雍的皇子,未来会是开创大雍盛世明君,怎么可能去和北狄人勾结。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的父皇厌恶他,祖母抛弃他。

  连一个寄人篱下的质子,都敢把他踩在烂泥里。

  这一定是有什么事搞错了。

  一定是他没有顺应天命给的机会,所以才落到今天这个田地。

  所以,如今他要换一条路走。

  既然天命不来就他,他便自己去取!

  萧景琛伸出手指,一寸寸抚摸着青铜狼头冰冷的纹路。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阴森,嘴角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左贤王……赫连清……”

  ……

  与此同时。

  一骑快马在暴雨中风尘仆仆地奔入京城。

  大雍皇宫,武英殿。

  浑身泥水驿卒在禁军的带领下,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

  驿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本被油布包裹严实的奏折。

  “陛下,八百里加急!”

  皇帝的心脏狂跳了一下,直觉有大事发生。

  “呈上来。”

  周连海赶紧接过奏折递到御案前。

  “陛下,西南边陲突降百年不遇的暴雨,连下半月未歇,致使山洪暴发,山体大面积崩塌。”

  “云州等三郡县城池被淹,数万黎民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地方官府无力赈灾,还望陛下速速下旨拨款赈灾,以救苍生啊!”

  皇帝听完这番话,眉心突突地跳了起来,手里的朱砂笔“吧嗒”一声掉在桌上。

  西南边陲。

  那不正是皇姐萧明月南下去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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