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的治疗方案很快定下。

  先护中焦,轻驱,再复查。

  另外两个孩子也各有用药。

  林长生把方子交给小周,让他抄一份给苗壮。

  苗壮双手接过,像接过什么比命还重的东西。

  他低着头,声音发涩。

  “谢谢林医生。”

  林长生道。

  “谢早了。”

  苗壮一僵。

  林长生继续道。

  “药吃不对,忌口守不住,回去继续喝生水吃生鱼,今天就算白来。”

  苗壮立刻抬头。

  “我守。”

  他说完,又慌忙补了一句。

  “我盯着全家守。”

  林长生看着他。

  “你先管好自己。”

  苗壮脸色一白。

  他按住右胁下的手,慢慢松开。

  林长生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你也要查。”

  苗壮低下头。

  “我知道。”

  小周在旁边心里一阵复杂。

  当初在青石寨,林长生明明早就点出苗壮有病。

  苗壮死活不认。

  现在他终于知道自己也躲不过。

  只是这一趟,他不是为自己来的。

  林长生给三个孩子安排完,忽然问。

  “三婆呢?”

  苗壮的身体僵了一下。

  另外两家人也低下头。

  林长生抬眼。

  苗壮声音发哑。

  “三婆……她没来。”

  小周皱眉。

  “她孙子呢?”

  苗壮的头更低。

  “三婆孙子前两天开始吐黄水。”

  板房里瞬间安静。

  苗壮像是咬着牙,才把后半句说出来。

  “她让我带话。”

  林长生没有催。

  苗壮抬头,眼眶通红。

  “她问你,还愿不愿意再去一趟。”

  这句话落下,连老李都没说话。

  青石寨的雨夜。

  废竹楼。

  三婆拦在寨口的脸。

  那些冷言冷语。

  还有林长生离开后,寨子里人追悔莫及的模样,都像被这句话重新带了回来。

  三婆终于低头了。

  可低头的时候,她孙子已经开始吐黄水。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

  茶雾在他眼前散开。

  他没有立刻回答。

  苗壮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的脸上写满了害怕。

  怕林长生拒绝。

  怕林长生说当初给过机会。

  怕林长生说你们自己看着办。

  可林长生只是慢慢喝了一口茶。

  热气散开又合拢。

  板房里没有人说话。

  顾子衍站在门外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当初最凶的人跪在林长生面前求救。

  林长生没有半句羞辱。

  只是看病。

  这种气度,比会议上的任何辩论都更让人难受。

  ……

  林长生最终没有亲自返回青石寨。

  不是不救。

  而是他现在不能离开聚集点太久。

  勐拉寨还有后续复查。

  E组新接手的试点方案刚要铺开。

  A组那边也随时可能再出问题。

  而青石寨离临沧聚集点并不近,来回一趟,最快也要耽误数日。

  三婆孙子的情况,却等不起他慢慢赶路。

  林长生坐在板房小桌前,重新铺开纸。

  小周站在旁边磨墨水笔。

  许安禾、罗子平和孟昊三人都围在一侧。

  苗壮站在门口,不敢坐。

  他抱着阿石,像一个等待判决的人。

  林长生问得很细。

  “三婆孙子多大?”

  苗壮赶紧答。

  “六岁多。”

  “吐黄水几次?”

  “昨夜两次,今早一次。”

  “腹痛位置?”

  苗壮一愣。

  他只知道孩子疼,却不知道位置。

  旁边另一个青石寨男人赶紧接话。

  “捂着肚脐周围,也往右边滚。”

  “烧不烧?”

  “有点烧,三婆说手心烫。”

  “几天没排便?”

  苗壮脸色发白。

  “她说两天少,第三天没拉出来。”

  林长生一边问,一边写。

  他写的不是简单方子。

  而是一份细到近乎繁琐的治疗方案。

  先辨急缓。

  再分服药顺序。

  再写煎药火候。

  大火几时转小火。

  药液剩多少停火。

  孩子若能咽,如何少量多次。

  若吐药,隔多久再喂。

  若腹痛加剧,哪些症状可以观察,哪些必须立刻送县城。

  忌口清单写得尤其清楚。

  生鱼不能碰。

  生肉不能碰。

  冷水不能碰。

  酸生皮不能碰。

  油腻不能碰。

  林长生还单独写下几条给阿公看的话。

  许安禾在旁边看着,越看越心惊。

  这已经不是普通医嘱。

  更像远程救治的作战图。

  每一步都给了岔路。

  每一种可能反应,都留了判断标准。

  小周低声道:“林老,要不要写得再简单些?他们未必看得懂。”

  林长生没有停笔。

  “阿公看得懂。”

  苗壮立刻点头。

  “阿公能看懂,我一定送到他手里。”

  林长生把最后一页写完,又取出几包药。

  这些药不是给所有人的。

  只够三婆孙子先稳住。

  还有阿旺、阿妹、阿山那些曾经看过的孩子,若有反复,可按原医嘱短期补用。

  林长生将药包按名字分好。

  每一包都封得严实。

  小周在上面写上大字。

  许安禾又在旁边画了简单符号。

  罗子平看了一会儿,低声道:“这种医嘱,比我们医院出院单还细。”

  孟昊点头。

  “而且是给不识字的人看的。”

  林长生把方子递给苗壮。

  苗壮双手接过。

  纸很厚。

  药包也不轻。

  可他拿着的时候,手还是在抖。

  林长生看着他。

  “方子我给了。”

  苗壮抬头。

  林长生声音平静。

  “能不能救,看你们自己守不守规矩。”

  苗壮眼眶瞬间红了。

  他重重点头。

  “守。”

  林长生道。

  “不是嘴上守。”

  苗壮咬牙。

  “我回去谁敢吃生的,我砸了他碗。”

  老李听得眉毛一挑。

  “你小子以前要有这股劲,也不至于跑三天。”

  苗壮脸一白。

  这话扎心。

  但他没有还嘴。

  他只是低声道。

  “以前是我混账。”

  老李原本还想再刺几句,听见这话,反倒没了兴致。

  林长生又给阿石复查了一遍。

  孩子第一轮调理后腹痛缓了一点,但后续还要带药回去。

  苗壮原本想留下治完再走。

  可青石寨那边三婆孙子等不起。

  最后,他咬牙决定带着孩子和药连夜赶回。

  小周劝他至少休息一晚。

  苗壮却摇头。

  “我耽误太久了。”

  他抱起阿石,又看向林长生。

  “林医生,我会把方子送到。”

  林长生只说了一句。

  “路上水烧开。”

  苗壮用力点头。

  当夜,苗壮带着治过的孩子,又带着那份方子和药包离开了聚集点。

  他来的时候跪得狼狈。

  走的时候背影仍旧狼狈,却比来时多了一点东西。

  像是终于知道,人这一辈子,总有些规矩不能再拿命去试。

  ……

  青石寨的消息,很快在聚集点内部传开。

  不是因为青石寨有多重要。

  而是因为那个最初拒医最凶的人,跪在E组板房前求救,这件事太有冲击力。

  村民可以不信文件。

  可以不信会场发言。

  但他们会信同寨人翻山越岭求一个医生。

  而更麻烦的是,这种信任开始反向影响A组。

  钟百川带队到第二个重点村寨时,原本以为经过第一次调整,工作会比前一站顺利。

  他已经降低了初轮用药剂量。

  补液和营养支持也提前安排。

  标准流程经过修正,理论上比之前稳妥得多。

  可刚进村,他就发现情况不对。

  村民们没有像上一处那样排队配合。

  孩子被抱在屋里不肯出来。

  几个老人坐在村口,脸色很硬。

  地方干部劝了半天,也只劝出几户。

  钟百川站在临时检测点前,脸色渐渐沉下去。

  顾子衍拿着记录夹,心里也觉得不妙。

  一个本地协调员满头汗地跑回来。

  “钟教授,他们说不吃这个药。”

  钟百川皱眉。

  “为什么?”

  协调员脸色尴尬。

  “他们听说隔壁勐拉寨有个老中医,把几个快不行的孩子治好了。”

  钟百川的眼神瞬间冷了。

  协调员硬着头皮继续。

  “他们点名要那个背皮箱的老头。”

  旁边几个A组医生面面相觑。

  顾子衍握着记录夹的手微微一紧。

  这句话的分量太大。

  那个背皮箱的老头。

  这不是官方宣传。

  也不是数据汇报。

  这是村民自己传出来的选择。

  钟百川沉声开口。

  “谁告诉他们的?”

  协调员低声道:“不知道,几个寨子之间有亲戚,消息传得很快。”

  钟百川脸色越发难看。

  “我们是省里统一部署的医疗队,所有用药都有规范依据。”

  协调员为难道。

  “我说了,可他们说勐拉寨的人吃了老中医的药,没有拉到脱水。”

  这句话落下,A组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第一次重点村寨的不良反应,已经传出去了。

  哪怕后来调整得当,村民记住的也永远是最吓人的部分。

  腹泻。

  脱水。

  输液。

  再加上勐拉寨那边的孩子好转,天平自然开始倾斜。

  钟百川压着火。

  “这是两回事。”

  协调员小声道:“他们不听。”

  钟百川转身,看向方志军派来的联络员。

  “这就是私自行动造成的后果。”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着明显怒意。

  “各组各干各的,村民只听传言,统一部署还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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