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衍站在旁边,心里微微一沉。

  如果是几天前,他一定会立刻附和。

  可此刻,他想起了勐拉寨那份报告,也想起苗壮跪在E组板房前的样子。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钟老师,要不我们了解一下他的方案?”

  周围瞬间安静。

  几个A组年轻医生都看向顾子衍。

  钟百川缓缓转头。

  他的目光落在顾子衍脸上,冷得让人心口发紧。

  顾子衍喉咙微微一紧,却没有把话收回。

  他继续道。

  “我的意思是,既然村民已经有了比较,我们可以参考林医生的分层策略,先从体质最虚的人群调整……”

  钟百川打断他。

  “你现在是在教我怎么做?”

  顾子衍脸色一白。

  “钟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

  钟百川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平日对年轻后辈的宽和。

  “你若觉得他的方案更好,可以去E组。”

  这句话说得很冷。

  顾子衍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第一次在钟百川面前感到一种明确的排斥。

  不是学术讨论。

  而是立场审判。

  顾子衍低下头。

  “我明白了。”

  钟百川转身继续安排协调。

  但那一眼,已经在两人之间划出第一道清晰的裂缝。

  ……

  顾子衍当天没有再多说。

  他仍旧跟着A组做事,仍旧记录患者反应,仍旧协助调整流程。

  可心态已经变得微妙。

  他开始留意那些被钟百川略过的细节。

  孩子服药前的脸色。

  老人咳嗽时的气短。

  长期营养不良的人喝下同样药量后的疲惫反应。

  这些东西过去不是没见过。

  只是他从前习惯把它们放进风险提示和个体差异里。

  而不是把它们当成治疗顺序的核心。

  傍晚回到聚集点后,顾子衍没有立刻回A组板房。

  他绕了一段路,走到E组那排偏僻板房外。

  这里依旧靠近物资区。

  碎石路仍旧泥泞。

  窗外还能看见堆着的空药箱和消杀桶。

  可这间原本没人看得上的板房,此刻亮着灯。

  灯光透过薄薄窗板,映出几道人影。

  顾子衍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屋里传出林长生的声音。

  “虫患轻重,不只看虫卵多少。”

  顾子衍脚步停住。

  他站在门外,隔着半开的窗缝往里看。

  林长生坐在桌边。

  许安禾、罗子平、孟昊和小陈都围在旁边。

  沈兆宁坐在另一侧,手边摊着复查表。

  桌上放着几份病例。

  林长生正在教他们辨别脉象差异。

  他伸出手,让小陈把一份病例递过来。

  “同样腹胀,一个是虫团阻滞,一个是脾虚气滞。”

  “同样虫卵阳性,一个能先驱,一个必须先养。”

  “你们若只看检验单,最后会觉得方子都该一样。”

  许安禾问得很认真。

  “那脉上怎么分?”

  林长生让她伸手搭在一名孩子的模拟脉案记录旁。

  当然,没有孩子在这里。

  他只是用文字和自己手腕模拟。

  “虫团阻滞,脉滑而急,按之有实感,腹部触诊会抗拒。”

  “正虚虫久,脉滑中带细,像水底乱线,表面有动,底下空。”

  罗子平皱眉。

  “水底乱线?”

  老李在旁边听得头大。

  “你们医生说话都这么玄吗?”

  林长生看他一眼。

  “你摸鱼网时,知道底下有没有鱼吗?”

  老李一愣。

  “那当然知道。”

  林长生道。

  “脉也一样。”

  屋里几个人都愣住。

  随后,许安禾的眼睛慢慢亮了。

  她似乎突然理解了那句水底乱线。

  顾子衍站在门外,心里却像被重重撞了一下。

  他博士阶段学的全是显微镜下的形态学。

  虫卵形态。

  寄生部位。

  生命周期。

  传播路径。

  药物机制。

  他从未想过,仅凭手指搭在腕上,也能判断病邪深浅和患者承受能力。

  他第一反应是怀疑。

  这不够客观。

  不够量化。

  不可重复。

  可他又想起勐拉寨数据。

  想起林长生在粪检结果出来之前,对阿月和阿螺病情的判断。

  如果完全没用,那些判断从哪里来?

  顾子衍在门外站了很久。

  足足听了很久。

  屋里没人发现他。

  或者说,林长生发现了,却没有点破。

  顾子衍最终没有进去。

  他慢慢转身,往主区走去。

  夜风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出了一层汗。

  这不是羞愧。

  也不完全是震撼。

  而是一种原本坚固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撬动。

  ……

  当晚,方志军紧急召集会议。

  会议通知发得很急。

  各组负责人和主要骨干都被叫到主帐篷。

  钟百川到时,脸色并不好看。

  顾子衍跟在他身后,沉默坐下。

  E组这边,林长生仍旧带着保温杯。

  小周带着文件夹。

  沈兆宁没有去,他身体需要休息。

  许安禾三人原本想旁听,被林长生留在板房整理病例。

  方志军站在前方,神情比前几次都严肃。

  “刚接到省卫健委最新指示。”

  会场安静下来。

  方志军看向众人。

  “勐拉寨阶段性报告已上报,省里高度重视。”

  钟百川坐在前排,手指轻轻摩挲杯沿。

  方志军继续道。

  “经研究决定,将林长生医生团队总结出的中医辨证分层治疗方案,列为本次虫害防治试点补充方案。”

  会场里一阵轻微骚动。

  有人抬头。

  有人看向林长生。

  也有人下意识看向钟百川。

  方志军没有停。

  “该方案不替代现有标准防治方案,而是作为补充,与钟教授团队的标准化方案并行推广。”

  并行推广。

  这几个字一出,帐篷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这意味着林长生的方案,不再只是E组自己的经验。

  而是被正式纳入聚集点试点。

  也意味着两套方案将会在真实村寨里被同时观察、比较和记录。

  钟百川面色沉沉,一言不发。

  方志军继续说明。

  “试点重点包括儿童感染分层、营养不良人群用药前评估、先护正后驱虫的适用条件,以及中药辅助调理方案的安全性观察。”

  “所有数据必须完整记录,统一上报。”

  “各组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试点开展。”

  这最后一句话,说得很重。

  不少人都听出背后的意思。

  钟百川仍旧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比发怒还让人不安。

  顾子衍坐在侧后方,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如果是几天前,他会觉得这决定荒唐。

  可现在,他已经亲耳听过林长生讲脉象差异,亲眼见过村民点名要那个背皮箱的老头。

  他无法再简单地把这一切归为民间经验。

  ……

  会议结束得很快。

  因为该说的,方志军已经说完。

  散会后,钟百川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他的助手跟在后面,连呼吸都放轻。

  顾子衍也跟着走出帐篷。

  走廊尽头,钟百川忽然停下。

  他手里那只搪瓷杯重重摔在旁边桌上。

  杯盖弹开,茶水溅了一地。

  周围几个人吓了一跳。

  钟百川没有骂人。

  可那张脸阴沉得吓人。

  片刻后,他转身进了自己的板房,门被重重关上。

  顾子衍站在走廊里,久久没有动。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又慢慢转头,看向远处E组那间仍旧亮着灯的板房。

  那边灯光不亮。

  甚至有些昏黄。

  可里面有人还在整理病例,还在分药,还在讨论明日去哪个片区。

  顾子衍忽然陷入真正的犹豫。

  一边是他熟悉的权威。

  一边是他亲眼看见的疗效。

  一边是标准答案。

  一边是那些没有被标准答案稳稳接住的人。

  到底哪边,才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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