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衔枝已经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刚才那个人,你也知道他会来?”

  这一次,白怜生停顿得更久。

  “我希望他不会这么快找到这里。”

  “为什么?”

  “他的情况和另外两个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白怜生抬眸看向她。

  无数解释停在唇边,最终却依旧无法真正说出口。

  沈衔枝看了他几秒,忽然收回视线。

  “算了。”

  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电脑。

  “你不用回答。”

  白怜生眼底浮现一丝极浅的痛意。

  从前她说“算了”,通常意味着不再为难别人。

  现在,却意味着她已经不再期待从他这里得到真话。

  这种变化比她发怒更加让人无所适从。

  “沈衔枝。”

  白怜生低声叫她。

  她没有抬头。

  “还有事?”

  “刚才那道力量不会伤害你。”

  沈衔枝敲击键盘的动作停下。

  “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白怜生再次沉默。

  沈衔枝轻轻扯了下唇角。

  “你看。”

  “又是这样。”

  白怜生指尖缓缓收紧。

  “我只能告诉你,他不会伤害你。”

  “那他会伤害其他人吗?”

  “不会。”

  “他是谁?”

  白怜生没有回答。

  沈衔枝重新低下头。

  “那就没有继续聊的必要了。”

  办公区恢复安静。

  只有键盘敲击声规律响起。

  白怜生坐在她身侧,第一次清楚意识到,隐瞒并没有如他所愿保护住他们之间的关系。

  反而正在一点点将她推远。

  ——

  下午三点十七分。

  城市上空再次出现异常。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气温。

  盛夏午后的热浪在短短十秒内骤然消失,温度从三十三摄氏度急速跌至二十度。

  没有乌云,也没有暴雨。

  天空依旧明亮。

  可一片洁白的雪花,却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城市最高处的玻璃幕墙上。

  紧接着,是第二片。

  第三片。

  无数晶莹雪花从晴朗天幕缓缓飘落。

  路上行人纷纷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仰头看向天空。

  有人拿出手机拍摄。

  有人伸手去接落下的雪。

  雪花落在掌心,却没有融化。

  不到一分钟,整座城市便被一场违反季节规律的大雪笼罩。

  办公区里也很快响起惊呼。

  “下雪了?”

  “七月份怎么可能下雪?”

  “天气预报也没说降温啊!”

  “是不是刚才天空裂缝造成的?”

  越来越多的人聚到窗边。

  沈衔枝也下意识抬头。

  落地窗外,雪花纷纷扬扬飘落。

  城市被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洁白之中。

  她望着那场大雪,心口忽然传来一阵说不清的窒闷。

  很熟悉。

  仿佛她曾经无数次站在雪中,看着同样的景色。

  手腕上的温度再度浮现。

  比咖啡厅里更加清晰。

  沈衔枝下意识抬手,轻轻按住腕骨。

  白怜生也已经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神色罕见地凝重。

  “他正在跨越世界壁垒。”

  沈衔枝骤然转头。

  “你说什么?”

  白怜生意识到自己失言,薄唇微抿。

  沈衔枝站起身。

  “谁在跨越什么?”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在关注窗外,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对话。

  白怜生看着她,最终只低声道:

  “刚才用那根线找到你的人。”

  “他要来了?”

  “是。”

  沈衔枝心底骤然升起一种难以形容的不安。

  并非恐惧。

  反而更像是某种被遗忘许久的东西,正在随着这场大雪一点点从意识深处苏醒。

  她的脑海里再次闪过上午那幅模糊画面。

  白雪覆盖长阶。

  有人一身白衣,独自立在风雪尽头。

  这一次,画面比上午清晰了一瞬。

  她看见那个人向自己伸出手。

  指尖苍白,袖口沾着未干的血迹。

  下一秒,剧烈刺痛骤然从太阳穴蔓延开来。

  沈衔枝身体微晃。

  白怜生立刻伸手扶住她。

  “沈衔枝!”

  周围同事闻声看了过来。

  沈衔枝闭上眼,缓了几秒,才重新站稳。

  “我没事。”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臂。

  白怜生已经先一步松开。

  “只是突然头疼。”

  同事关切问道:“是不是上午开会太累了?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沈衔枝摇了摇头。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

  短短数分钟,街道与建筑顶端已经覆盖上薄薄一层白色。

  可所有雪花都避开了行驶中的车辆。

  没有造成道路湿滑,也没有影响任何人的正常活动。

  它们仿佛并非真正的雪。

  只是一种跨越世界时留下的规则投影。

  白怜生望着天空。

  他很清楚。

  晏无衣距离这个世界已经越来越近。

  ——

  傍晚六点四十分。

  沈衔枝完成了第一轮数据整理,将实际进度、已完成内容与尚未核实的部分如实发送给项目组全员、人事部门以及晦川资本尽调邮箱。

  没有为了满足主管提出的无理期限仓促交付,也没有多承担任何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后,她终于合上电脑。

  办公区里的人已经陆续离开。

  主管从下午开始便再未露面,白怜生也在半小时前被人叫去处理另一份资料。

  沈衔枝收拾好东西,独自走进电梯。

  雪依旧在下。

  电梯门打开时,一阵清冷寒意顺着公司大门涌入大厅。

  前台正在和保安讨论这场反常大雪,没有注意到她出来。

  沈衔枝推开大门。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肩头。

  没有想象中的冰冷。

  反而带着极淡的温热。

  街道上的路灯已经亮起。

  昏黄光线穿过飘落的雪,将整座城市照得朦胧而安静。

  沈衔枝站在台阶上,忽然停下脚步。

  手腕深处传来一次极轻的牵引。

  像是有人握住一根看不见的线,在远处轻轻拉了一下。

  她顺着那股感觉望向街道对面。

  雪幕尽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白衣,站在来往人群之间。

  银白长发被风吹起,眉眼清冷如同终年不化的山巅积雪。

  他的衣袍已有多处破损。

  宽大的袖口染着鲜血,苍白手背上横亘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周围行人来来往往,却无人真正注意到他。

  仿佛他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无法触碰的屏障。

  只有沈衔枝看见了他。

  也只有他,从出现的那一刻起,目光便始终落在沈衔枝身上。

  没有惊喜,没有激动。

  那双眼睛太过平静。

  可在那片近乎死寂的平静之下,却压着一种历经漫长岁月、终于确认某人仍旧存在的情绪。

  沈衔枝怔怔站在原地。

  眼前的人与记忆碎片中的白衣身影缓缓重叠。

  头痛再次袭来。

  她下意识扶住身旁栏杆。

  街道对面的男人眸光骤然一紧。

  下一瞬,他的身影已经穿过来往车辆,出现在台阶下方。

  沈衔枝甚至没有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

  两人之间只剩三级台阶。

  白衣男人却没有继续靠近。

  他停在一个不会令她感到冒犯的距离,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克制着某种本能。

  雪花落在他肩头。

  他注视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沈衔枝先一步打破沉默。

  “你是谁?”

  白衣男人眼底泛起极浅的波动。

  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会这样问。

  “晏无衣。”

  他声音清冷低沉,带着几分跨越空间乱流后的沙哑。

  沈衔枝望着他。

  “我们以前认识?”

  晏无衣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手腕上。

  那根跨越两个世界的金色因果线,正在只有他能够看见的地方,将他们重新连接在一起。

  良久,他轻轻颔首。

  “认识。”

  又是相同的答案。

  沈衔枝心底刚刚升起的异样顷刻被警惕取代。

  “在哪里?”

  晏无衣沉默片刻。

  那些被风雪覆盖的旧事仿佛已经到了唇边。

  最终,他却只说:

  “一个你现在已经忘记的地方。”

  沈衔枝看着他,忽然被气笑了。

  “你们是不是提前商量过?”

  晏无衣微怔。

  “什么?”

  “每个人都只会说,我忘了、不能告诉我、以后会知道。”

  她语气不重,却掩不住积压一整日的烦躁。

  “既然什么都不能说,为什么还要一个接一个出现在我面前?”

  晏无衣安静地看着她。

  雪花从两人之间缓缓飘落。

  许久后,他才低声回答:

  “因为因果尚未断尽。”

  沈衔枝眉心微蹙。

  晏无衣抬起手。

  却并未真正触碰她。

  只将沾着血迹的苍白指尖停在距离她手腕极近的位置。

  一道极细的金色光芒在两人之间短暂浮现。

  “你不记得我。”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消失在风雪里。

  “但它还记得。”

  沈衔枝低头,看见那根金线重新缠绕上自己的手腕。

  一端连接着她。

  另一端没入晏无衣染血的指尖。

  她的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晏无衣望着她。

  那双清冷沉寂的眼眸,在漫天风雪之中终于浮现出一丝近乎温柔的情绪。

  “沈衔枝。”

  “因果未断。”

  “所以,我来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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