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悠悠穿过两人之间,簌簌有声,落满肩头与方寸地面。

  晏无衣的声音清浅平和,不起波澜,可每一个字落进沈衔枝耳中,都像是穿透了层层阻碍,裹挟着沉甸甸、无从拆解的厚重,压得她心口微闷。

  腕间的金线漾着细碎微光,暖融融的温度顺着肌理缓缓渗透四肢百骸,温柔地熨帖着骨髓深处的荒芜。仿佛某个沉睡了千万年的隐秘灵魂,正被这缕跨越时空的微光,一点点温柔唤醒。

  沈衔枝垂眸凝视腕间微光,静默片刻,再次抬眼时,眼底已然褪去多余的情绪,只剩一份执拗。她不再被这些含糊缱绻的说辞牵动心绪,开门见山,直击核心:“所以,我们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晏无衣静静凝望着她澄澈执拗的眼眸,眸光微微一顿。

  他并非不愿言说。那些横跨数百年的风雪相守、问道峰上孤寂无尽的等候、那根纵使天地倾覆也从未割舍的因果线,所有的一切,都足以证明他们的曾经。

  可就在他心念微动、欲将过往宣之于口的刹那,天地间无形的规则骤然收紧,冰冷又霸道的桎梏牢牢缚住他的声息。

  缠绕在两人之间的金色因果线剧烈震颤,细碎的金光四处迸溅。

  一丝极淡的血色,顺着晏无衣本就未愈的指尖缓缓渗出,晕开在苍白的肌肤之上,刺目又微弱。

  这细微的变故没能逃过沈衔枝的眼眸,她瞬间捕捉到那一抹新生的血色。

  “你也不能说?”她了然。

  晏无衣垂眸看向指尖蔓延的血色,眸底掠过一丝无奈的怅然,低声如实道:“有些事,现在不能说。”

  一模一样的答案,一模一样的敷衍。

  沈衔枝眼底刚刚滋生的那点微弱异样,顷刻消散殆尽,只剩一片清冷的平静。她轻轻扯了扯唇角,笑意浅淡,藏着积攒整日的疲惫与失望:“果然。”

  晏无衣听出她语气里的失落与倦怠。没有像旁人那样打着为她好的旗号搪塞辩解,也没有找借口安抚,只是坦然道出真相:“并非我不愿告诉你。有存在不允许你现在想起。”

  沈衔枝眉心骤然狠狠一蹙,疑窦丛生:“什么存在?”

  晏无衣缓缓抬眸,望向头顶的高空。

  那道天穹之上的裂缝边缘有混乱无序的光芒明灭不定,沉沉威压隔着两界壁垒缓缓渗透,像是某种庞然、冷漠、无形的至高存在,正静静俯瞰着凡尘人间,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我还没有找到答案。”晏无衣的声音清冷无波。

  沈衔枝定定盯着他,眼底的探究大喇喇袒露在外:“你不知道?”

  “是。”晏无衣回答得坦荡。

  这份坦诚反倒让沈衔枝愈发困惑,她身体微微前倾:“那你凭什么确定,是我真的忘记了你,而不是你认错了人?”

  晏无衣未曾因她的质疑生出半分不悦,眼底依旧是极致的包容与平静。他缓缓抬起那只染血的手掌,指尖微动,两人之间的金色因果线骤然亮起,柔光流转,愈发璀璨。

  “记忆可以被抹去。”他字字清晰,笃定不移,“因果不会凭空出现。”

  沈衔枝垂眸望着腕间缠绕的微光,语气冷静理智,不见丝毫对这种神乎其神现象的震惊:“这只能证明我们之间曾经存在联系。并不能证明那段关系是好是坏,更不能证明现在的我应该相信你。”

  晏无衣静静看了她许久,风雪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与破损的衣袍上,无声消融。

  最终,他坦然颔首,一字一句道:“你说得对。”

  这份过于干脆、过于坦荡的认可,反倒让沈衔枝微微一怔。

  这两日,她听过最多的话语,便是旁人一遍遍诉说他们记得、她已然遗忘,仿佛那些尘封的过往天然拥有凌驾于她当下人生的资格,仿佛她必须无条件接纳所有突如其来的羁绊与亲近。

  可晏无衣是第一个告诉她,因果仅能证明相遇过,不能证明他值得被信任的人。

  清醒、克制,且尊重理解她此刻的陌生与防备。

  “你不准备解释?”沈衔枝抬眼看向他,语气松动些许。

  晏无衣眸光温柔澄澈,坦然道:“你如今不认识我。防备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是应该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抚平了沈衔枝大半的紧绷与戒备。

  她下意识转头扫视四周。前台与保安仍在大厅门口闲谈,街道上行人往来不息,步履匆匆。眼前这个满身伤痕、银发白衣、气质出尘的男人,明明突兀得与这座现代都市格格不入,却无一人侧目,无一人诧异。

  甚至有路人径直从他身侧擦肩而过,视线平直掠过,全然无视他的存在。

  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浓烈违和感使得沈衔枝直接问道:“他们看不见你?”

  “暂时看不见。”晏无衣轻声应答。

  “为什么?”

  “我还没有完全进入这个世界。”晏无衣垂眸看向自身,宽大的白衣在纷飞残雪之中时而清晰、时而透明,边缘泛着虚幻的光晕,仿佛整个人正悬浮于现实与虚无的夹缝之间,随时可能消散,“我只是沿着因果执念,强行投影至此。”

  沈衔枝瞬间抓住关键:“所以你现在不算真正的活人?”

  晏无衣微微停顿,坦然认可:“可以这样理解。”

  “什么时候才能完全进入我的世界?”

  “不知道。”

  沈衔枝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太过坦诚,从不故作高深,也从不刻意遮掩无知。不知道便是不知道,不会用晦涩复杂的话术包装敷衍,不会借着神秘姿态博取信任。

  她正欲继续追问,目光骤然定格在他的手背上。

  原本狰狞的伤口边缘,不知何时蔓延出细密的黑色裂纹,如同蛛网般层层扩散,顺着手腕肌理缓缓向上攀爬。那是一种无形无质的规则侵蚀,看不见源头,却正从他体内肆意撕裂、摧毁着他的身形。

  温热的血珠顺着苍白的指尖缓缓滴落,坠落在覆雪的地面,却没能留下半点痕迹,落地瞬间便消融在空气里,无声无息。

  “你的伤口在扩大。”沈衔枝蹙眉提醒道。

  晏无衣顺着她的目光扫过自身伤势,语气平淡无波:“不碍事。”

  这句轻描淡写,不将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的敷衍成功勾起了沈衔枝整日积压的烦躁与郁结。

  她脸上刚刚缓和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压不住的讥诮与无奈:“你们是不是都习惯了说成没事?”

  晏无衣微微一怔,清冷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茫然,显然没预料到她会有这般反应。

  沈衔枝抬眼望向他,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既然你们从来不打算让我看清真相、不尊重我的判断,又何必一次次出现在我面前,让我看见这些狼狈与危险?是想引起我的同情?”

  晏无衣安静听完她所有的郁结与质问,没有辩解,没有反驳。

  片刻后,他从善如流,认真改口:“很严重。”

  沈衔枝准备好的后半段诘问,硬生生卡在喉间,瞬间失语。

  她怔怔看着眼前的人。晏无衣神情坦荡认真,眼底无半分戏谑敷衍,字字诚恳:“世界规则正在排斥我。若无法彻底落入此界,这具投影身形,随时可能崩散湮灭。”

  沈衔枝沉默两秒,还是忍不住问:“会死吗?”

  “不会。”

  她眸光更冷几分,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晏无衣微微停顿,随即严谨补充,绝不欺瞒半分:“暂时不会。”

  沈衔枝被他这句严谨的实话噎得无话可说,只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波澜,回归冷静:“需要去医院吗?”

  “人类医术,无法医治规则反噬造成的伤势。”

  “那需要什么才能稳住伤势?”

  晏无衣抬眸,望向两人之间那根始终流转微光的金色因果线,语气清淡:“时间。”

  他未曾言说需要她的陪伴、需要她的靠近,从未想过用自身伤势作为捆绑她的筹码。

  可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手臂上的黑色裂纹骤然暴涨,飞速蔓延至小臂。

  晏无衣身形骤然轻晃,踉跄半步。素白的衣袍、及腰的银发同时泛起大面积透明虚影,轻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晚风撕碎、吹散在风雪之中。

  沈衔枝脸色骤变,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他微凉的手臂。

  指尖触碰到冰冷衣料的瞬间,腕间金线骤然绽放出耀眼夺目的光芒,整片天地间纷飞的雪粒、浮动的微光尽数悬停,寂然不动。

  晏无衣原本虚幻缥缈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实,肌肤的苍白依旧,却不再有随时崩散的虚影。手臂上肆意蔓延的黑色裂纹,也骤然停滞,不再扩张。

  所有消散的趋势,在她触碰的这一刻,尽数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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