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严老太已经把两个双胞胎孙子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孩子睡眼惺忪,被塞了两个煮鸡蛋堵住嘴,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被摁在门口的小板凳上。

  文绣抱着打好的包袱,牵着小雨出来。

  严老太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攥着个鼓囊的布包,一把塞进文绣怀里。

  “这是东子这些年攒的津贴,还有他那身呢子军装换的钱。”

  老太太声音发抖。

  “你拿着,路上花。”

  文绣愣了一下,想推回去。

  “妈……”

  “拿着!”

  严老太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

  “别跟我犟。”

  “也别嫌脏,这些钱跟他犯的事没关系。”

  “穷家富路,别委屈了小雨。”

  老太太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抹眼泪走开了。

  她不是不心疼,她是不敢多看。

  多看一眼,怕自己又把人拽回来。

  两个双胞胎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

  大宝扑过去抱住文绣的腿,鸡蛋掉在地上也不管。

  “妈妈,你去哪儿?”

  二宝也跟着扑上来,仰着小脸要抱。

  文绣身子晃了一下。

  她慢慢蹲下来,把两个软乎乎的儿子搂进怀里。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在两个孩子额头上分别重重亲了一口。

  “妈带小雨姐姐去县里看大夫,过两天就回来。”

  文绣努力扯出一个笑脸,声音却在发抖。

  “你们俩在家,要听爷爷奶奶的话,不能去河沟边玩水,听见没?”

  “嗯!那我们要吃大白兔糖!”

  小宝奶声奶气提要求。

  “好……妈给你们买糖。”

  文绣站起身,狠下心没再多看两个孩子一眼。

  她把两个孩子交还给严老太,走到严老汉跟前。

  严老汉一直站在院门口,背对着这边,没有转身。

  文绣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爸,妈。”

  她磕了三个头,额头贴着黄土地。

  “这十年,谢谢你们。”

  老太太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往下砸。

  严老汉的肩膀剧烈抖动,还是没回头。

  他喉咙里咳了两声,才挤出一句。

  “走吧。”

  “路上……当心身子。”

  文绣站起来,眼睛红得像烂桃子,却没再说一句话。

  她转身,抓着小雨的手,朝吉普车走去。

  ……

  周秉衡坐在驾驶座,单手打着方向盘。

  苏星眠坐在副驾,文绣和小雨坐在后排。

  车子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在黄土路上,发出粗糙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车后传来。

  “妈妈!妈妈你别走!”

  “妈妈……”

  苏星眠从后视镜里看到。

  两个孩子甩开严老太的手,光着脚丫子追在吉普车屁股后头拼命跑。

  小孩的腿倒腾得再快,也追不上四个轮子的车。

  跑出去没多远,大宝一脚踩空,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土路上。

  小宝跟着绊倒,两个孩子趴在地上,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苏星眠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忍不住开口。

  “哥哥。”

  她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要不……停一下?”

  周秉衡握着方向盘,眼睛没离开路面,还提了一档车速。

  “不能停。”

  “现在停了,这口硬撑着的气就散了,她今天半步都迈不出这个村子。”

  苏星眠回头看文绣。

  她坐在后座,双手攥着裤子,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怕自己看一眼那两个孩子,魂就要跟着留在原地。

  赵小雨忽然探出半个身子,冲着后头哭喊。

  “你们回去!”

  “回去找爷爷奶奶!姐姐会回来看你们的!”

  风把这句话吹得七零八落。

  那两个孩子还在原地哭,不知道听清了没有。

  车开出去三里地,再回头,已经看不见村口的影子。

  文绣的肩膀开始抖。

  她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可那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一声接一声,压都压不住。

  苏星眠没劝,假装没看见。

  有些哭声,劝不得,只能等它自己流干。

  ……

  中午时分,吉普车停在县城火车站广场。

  周秉衡将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文绣。

  “这是严东留下的所有证件,里面还有一份工作证明和一封地方武装部的介绍信。”

  “赵东升老家的接收单位已经打好招呼了。”

  文绣双手接过,紧紧贴在胸口,拉着赵小雨,深深鞠了一躬。

  “首长,苏顾问,你们的大恩,我这辈子不忘。”

  “好好生活。”

  周秉衡只说了四个字。

  赵小雨突然往前走了一步,盯住苏星眠。

  “苏阿姨。”

  小姑娘眼底蓄着一团火。

  “我长大了,想去贺兰山。”

  “我想去我爸爸牺牲的地方看看。”

  苏星眠心头一暖,伸手摸摸女孩的发顶。

  旁边的周秉衡开口了。

  “贺兰山现在条件不错,这大半年新建了军垦田、子弟学校,还有医疗站。”

  他看着赵小雨,语气平和,却又像交代任务一般。

  “你苏阿姨就是驻地卫生队的技术顾问。”

  “你把医术学好,靠自己的本事去贺兰山投奔她。”

  苏星眠斜着眼睛剜了周秉衡一眼。

  这老狐狸,真是走一步看十步,一转眼连人家闺女十几年后的路都给画好大饼了?

  赵小雨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我记住了!”

  火车站的喇叭响了起来。

  两拨人在月台分开。

  一列绿皮火车向东去往平原,另一列向西,去往贺兰山。

  苏星眠躺在卧铺上,偏头看正在归置行李的男人。

  “你早就给文绣准备了工作接收信?”

  昨晚他们才到严家村,哪怕周秉衡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一夜之间从天上变出带公章的介绍信。

  周秉衡挨着她坐下,顺手帮她把鞋子脱掉,让她躺得更舒服些。

  “出发前在京城办的。”

  他捏着手里的脚踝,语气随意。

  “文绣有高中学历,是个文化人。”

  “赵东升老家那边缺老师,安排她做一个民办教师不难。”

  “加上每个月的烈士津贴,不管她带不带双胞胎,都能体面地养活赵小雨。”

  周秉衡抬眼看她。

  “只要她好好干,不犯原则性错误,过几年拿个正式的教师岗编制,顺理成章。”

  苏星眠感受着经络里因为此事而躁动流淌的功德,啧了一声。

  “老狐狸,你又做两手准备。”

  周秉衡轻笑一声。

  “谢谢老婆夸奖。”

  ……

  回到贺兰山驻地,已经是两天后。

  八月的天,干热得像个火炉。

  院子里的沙枣树垂着满枝青黄的小果,银灰色的叶背在干热的风中翻转,闷闷地响。

  金雕、雪豹、兔狲纷纷围过来,亲昵地蹭着苏星眠。

  苏星眠挨个摸了摸它们的脑袋。

  然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扔进木桶里。

  妖力催动,清凉的井水瞬间注满木桶,她长舒一口气,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三百亩军垦田的秋季轮种已经安排下去。

  赵淑芬捧着实验数据找上门,说是霸王花浆果的育种有了一点新突破。

  苏星眠打发走她,独自一人走进培育区。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地底。

  七条金色主根如同蛰伏的巨龙,庞大的功德暖流在其中奔涌,却像填不满的无底洞。

  一号主根的尖端,凝结出了上百颗结晶体,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不够,”一个暴躁的意念从地底传来,“还不够!”

  苏星眠睁开眼,这些熊孩子的胃口,比她想的还要大。

  八月八日,贺兰山下了一场罕见的雷阵雨。

  雨点砸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周秉衡披着雨衣推开院门,带进屋一股子凉气。

  他没脱雨衣,直接走到堂屋,倒了一大缸子凉白开,一饮而尽。

  苏星眠从里屋走出来,敏锐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

  “出事了?”

  周秉衡放下搪瓷缸子,抬起头。

  “京城变天了。”

  苏星眠愣住了,立马接话。

  “林胡一,跑了。”

  “没跑成。”

  周秉衡将雨衣挂在门后的木架上,转身。

  “坠机。死了。”

  他走过来,拉过她微凉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肖爷爷通过专线递了消息过来。”

  “上面已经正式派人约谈江虹。”

  “约谈内容,是关于你与林胡一同志过往工作中的若干事实,需要核实。”

  苏星眠呼吸一滞。

  江虹,被软禁了。

  她看向窗外。

  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整个家属院。

  江家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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