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师部会议室里,风扇吱呀吱呀转着。

  吴国强站在长条桌顶端,手里举着一份刚拆封的红头文件。

  “上面刚下的调令。”

  吴国强视线扫过全场,清了清嗓子。

  “兹任命周秉衡同志为师部副政委,行政级别调至十二级,即日起生效。”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几秒后,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带着点不敢相信的味道。

  梁劲坐在周秉衡旁边,拍得最响,嘴咧着,真心为他高兴。

  副政委老陈咳了一声。

  “老周,不,周副政委……二十九岁的师部副政委,你这是破了全军区的纪录了!”

  周秉衡站起身,干脆利落地敬了个军礼。

  “托组织培养。”

  刚转正师的李政委笑着接话。

  “周副政委客气了。”

  “何耀祖案、严东案、煤矿归属、军垦田暗渠、江家那条线,哪一件不是你牵的头?这个副政委,你受得起。”

  吴国强拍了拍桌子。

  “行了,散会。”

  “周副政委留一下。”

  人陆续走出去,梁劲路过周秉衡身边,压低声音。

  “周副政委,没想到这么早就要改口了,两年内连跳三级,太牛了。”

  “师长威武!”

  周秉衡瞥他一眼,没说话。

  吴国强在前头哼了一声。

  “梁劲,你别以为你声音小我就聋了。”

  “滚回去看你的训练计划,秋季轮训少一个人我找你算账。”

  梁劲敬礼,跑得比兔狲还快。

  会议室门关上。

  吴国强把文件往桌上一放,朝周秉衡抬了抬下巴。

  “走,去我办公室喝茶。”

  周秉衡跟着进去。

  “去年冬天,我提议让你去干政治部主任,你小子死活不去。”

  吴国强把一个搪瓷缸子递过去,里面是泡开的凉茶。

  “我还纳闷你肚子里憋什么坏水,原来早在这儿盯着副政委的位子呢。”

  周秉衡双手接过茶缸。

  “师长这话说得,我哪有那未卜先知的本事。”

  他喝了一口。

  “全托我爱人的福。”

  吴国强乐了,笑着虚点了他一下。

  “你这老狐狸,在这儿还给我装。”

  他忽然身子前倾,压低了嗓门。

  “说到底,这回是我托了你们夫妻俩的福。”

  周秉衡抬眼,顺水推舟。

  “上头有新安排?”

  吴国强一巴掌拍在桌沿上,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压不住的红光满面。

  “空军那边被林胡一的事连累,里里外外洗了一遍,空出来个旅长的位置。”

  “上头点名让我去接。”

  “明年初交接完就走!”

  周秉衡心里一动。

  吴师长今年五十三,曾被姚余庆蒙蔽十年,又险些被江家拖下水,若非那份自查报告,政治生命恐怕早已终结。

  按理说,能在师长位置上安稳干到退休已是最好的结局,没想到临了还能再上一步。

  空军旅长,这可是实打实的跨军种高升。

  “恭喜老领导。”周秉衡反应极快。

  “李政委后年也要退了。”

  吴国强看着他,眼神锐利。

  “我明年初一走,新来的师长人生地不熟,必须得有个熟悉驻地,能把场子镇住的搭档。”

  “你这个副政委在这个节骨眼上任,那就是冲着师政委的位子去的。”

  周秉衡心里默默把梁劲的话改了改。

  不是三级,是四级。

  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吴国强看着他这副姿态,轻嘶了一声。

  这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两人又聊了一些其他有的没的,周秉衡才起身离开。

  走出办公楼时,他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

  指尖捏着的薄薄一张调令,此刻却有了千钧之重。

  空军系统大清洗,连吴国强都能从中受益,可见林胡一坠机事件牵连之广,上层的格局已然松动,正在重新洗牌。

  ……

  回到家属院小院时,太阳还没落。

  院里的沙枣树底下,兔狲仰着肚皮躺着,金雕蹲在屋檐上梳羽毛,雪豹趴在门槛边,尾巴慢悠悠扫地。

  苏星眠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纸,左手捏着笔,右手撑着下巴,眉头皱成一团。

  周秉衡推门进来,她头都没抬。

  “在写什么?”

  周秉衡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的稿纸。

  上面写着“第三章:沙地植物根系分布规律与盐碱耐受性观察记录”。

  旁边还摊着另一摞纸,写着“明年两千亩军垦田扩种计划书”。

  苏星眠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怎么样?”

  “升了。”

  周秉衡在她旁边坐下,“师部副政委。”

  苏星眠放下笔,偏过头盯着他。

  “这么快?”

  “没办法,家有福妻,想不快都难。”

  周秉衡说着,长臂一伸,直接将人从椅子上捞进怀里,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苏星眠舌根发酸,喘匀气,啧了一声。

  “升官发财娶老婆,强如周副政委,也不能免俗嘛。”

  周秉衡低笑,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胡说,哪比得上娶老婆这一件人生快事。”

  苏星眠双手揽着他的脖子,忍了又忍,到底没把那句“不知是哪个周副政委,新婚夜忍着不想当新郎”的荤话讲出来。

  说了,今天这书房是别想出去了。

  还有事要忙呢。

  她果断转移话题。

  “那我们要搬到师部那边的家属楼吗?”

  周秉衡眼底暗了一下,有些可惜她没继续闹。

  他摇头。

  “不搬。”

  “这小院我们住得舒服,离培育区也近,没必要为了大房子搬。以后我骑车去师部上班就行。”

  苏星眠眼睛一亮,笑了。

  “我也这么想!”

  “家属楼那边,楼上楼下全是人,院子也小,我的花还得搬,太麻烦。”

  周秉告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就不搬。”

  苏星眠想从他身上下来,周秉衡却没让,像抱小孩一样抱着她在椅子上坐稳。

  她挪了挪身子,靠在他肩膀上,沉默了几秒。

  “江虹那边,有最新的消息吗?”

  周秉衡顿了一下。

  “还没有最终定性。”

  他从政这么多年,深知凡是看起来板上钉钉的事,往往藏着变数。

  苏星眠皱眉。

  “她倒台的时候,我这边功德入账了,但没有想象中的大。”

  她顿了顿,“而且,系统一点动静也没有。这不正常。”

  周秉衡沉默了几秒。

  “我也觉得不对劲。”

  “江虹在政坛经营三十年,根基太深。林胡一的事虽然大,但未必致命。我总觉得我忽略了点什么。”

  苏星民坐直了身子。

  “急不来。现在最要紧的,是我这边攒功德的事。”

  她把桌上的稿纸推过去给他看。

  “你看这个。”

  周秉衡拿起来,一页一页翻。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植物名称、根系深度、耐盐碱数据、地下水脉分布。

  “医书的功德还在不断入账,但根系们抢得太快,远远不够。”

  苏星眠指了指另一摞纸。

  “霸王花浆果项目,师部立项了,但赵淑芬那边的研究没有一两年出不来,不能考虑。两千亩军垦田,也是明年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

  “包兰铁路。”

  周秉衡抬头看她。

  “我们回来的路上,火车经过腾格里沙漠边缘,铁路两侧的防沙林带断了好几处。”

  苏星眠站起来,走到窗边。

  “每年春天风沙季,都有路段被沙丘掩埋,养路工要用命去清沙。”

  她转过身,看着周秉衡。

  “哥哥,你曾说过,你的兵迷失在沙尘暴中再也没有回来。”

  周秉衡手指攥紧了纸张。

  “我有花言,我有妖力。”

  “我能跟每一棵植物对话,知道什么品种在什么地形最能活、根系扎多深能锁住流沙、地下水脉走向适合种什么。”

  苏星眠走回来,按着桌子俯身看他。

  “如果我能写一本关于治沙造林的实操手册。”

  “不是空泛的理论,而是告诉他们,这块地该种什么、要怎么种、多久能见效的指南,然后推动一个试点,让那片沙地真的绿起来……”

  她几乎能看到那无边无际的功德正在向她招手。

  “那会是国运级别的功德,比军垦田还要多得多。”

  周秉衡沉默了几秒。

  “治沙是国策方向。”

  “三北防护林的规划虽然还没正式出台,但高层已经在讨论了。”

  他顿了顿。

  “军垦田的防风带就是一个成功的试点……”

  “我明天就给方老写报告。”

  苏星眠笑了。

  “报告一通过立项,哪怕还没开始种,因果一旦建立,功德也会先算一部分到我头上。”

  周秉衡把稿纸放回桌上,伸手把她拉过来重新坐在腿上。

  “别紧张,不管怎样,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

  怎么能不紧张?我还背着你的命呢。

  苏星眠窝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

  不管怎样,在八月底之前,都尽可能积攒功德,供养根系。

  妖力沉入地底。

  穿透厚重的土层,直抵培育区下方五米的幽深之处。

  七条巨大的金色主根盘踞交错,宛如地底龙脉,功德的暖流在脉络中奔腾,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苏星眠的意识抚过一号主根的尖端。

  那上面凝结的金色结晶体,今天又增加了三十颗。

  她仔细查数。

  九百六十七颗。

  这些结晶,便是她对抗那个东西的底气与根本。

  剩下的几条根系,防御、感知、修复的能力,也都在先前的功德滋养下越发强悍。

  只是,这些还远远不够。

  她长出了一口气。

  只要防沙治沙的项目能落地,她就有绝对的把握,去硬撼那个所谓的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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