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月娥就醒了。两个孩子举着小拳头,睡的正香。

  今天上梁。这可是个大事,这段时间她天天盯着房子的进度,就连卫生点也很少去了。

  总算要上梁了,一切顺利,过不了多久,她就能住上新房了。

  想到这里,她哪里还躺的住?她一个翻身下了床,趿拉上鞋子就往灶房走。

  锅里添水,点火,锅里的水不多大会儿就开了。

  她要先把米粑蒸出来。

  按照当地的风俗,一会儿上梁要撒米粑。

  月娥做事利落,不多时,灶上的蒸笼就直冒白汽,米粑独有的香味就从灶房里飘了出来。

  她揭开笼盖,把米粑放在筲箕里晾凉,用线切割成大小均等的块儿。

  做完这些,她撩起围裙擦了擦脸上的汗。

  院子里,水贵已经在梁木前蹲着了。

  这根梁,可是水贵和老刘,还有大姐夫刘忠武一起,从后山“偷”回来的。

  “偷”粱也是当地的习俗:梁不买也不用自家的,必须去别人家山上偷。当然不是真偷,而是明偷暗购,图的是外财进屋的好兆头。

  此刻,那根晾干的杉木早就刨光,上了桐油,红布都系好了,就等吉时了。

  老刘带着人跨进院子时,看到水贵蹲在梁跟前,先笑了一声:“你这是守梁守了一夜?”

  水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笑道:“睡不着。”

  上梁是盖房子过程中一件大事,全队的人都会过来,越热闹就预示着主家越发。

  天亮的时候,队里的人就往院子里涌。

  吉时已到,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

  老刘踩着竹梯往墙头爬,竹梯子被他踩的“吱呀”直响。

  他边爬边唱:“脚踏云梯步步高,手攀仙树上九霄…”

  底下人齐声应和:"喜呀!"

  唱到第三句时,墙头上的一个师傅调侃道:“老刘,你这公鸭嗓子还没变,跟去年一个样儿。”

  老刘笑骂一句:“滚你的,小兔崽子,一会儿下来看我咋收拾你!”

  人群一阵哄笑。

  梁的两头早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墙头上架好了木滑轮。

  底下八个壮劳力站成两排,攥紧绳子,腰上使劲,一个个扎着马步,屁股恨不得坠到地上去。

  刘大嘴在墙头掐着腰,一声令下:"起!"

  底下人绳子一绷,老刘又扯开嗓子唱:“一根金绳拴梁头,鲁班弟子把梁钩。”

  底下齐声吼应和:"嘿…吼…”

  “两根金绳拴梁腰,主家福气比天高。”

  “嘿…吼…”

  “三根金绳拴梁尾,子子孙孙穿朝衣!”

  “嘿…吼…”

  每唱一句,梁就拔高一截。那根缠着红绸的杉木晃晃悠悠离了地,上面绑着的铜钱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跟撒了碎金似的。

  水贵在最前头拉绳,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老高,青筋从脖子一直爬到太阳穴。

  梁升到半空,开始打晃了,底下看热闹的仰头看,大气不敢出。

  老刘赶紧换调子:“梁呀梁呀慢慢升,好比青龙驾祥云,东家造屋千般好,五方土地都来临,嘿…哟…”

  底下人也跟着应和“嘿…哟…”,绳子随着尾音一松一紧,那晃悠的梁竟慢慢稳住了。

  梁快到顶的时候,气氛突然紧张起来。墙头上的师傅拿着铁钩,瞅准时机把晃悠的梁稳住,对准两边的墨线。

  老刘嗓子都快喊劈了,定梁的唱变成“钩左!左对榫。”

  “钩右!右落槽。”

  “落稳了!”

  两边师傅手一松,"啪"一声,梁头稳稳当当落进榫眼里。那一刻底下所有人才松了口气。

  月娥看着那根梁稳稳的落下去,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刘家那些年,潘桂珍打骂她的日子。

  想起当初从马家出来住破仓库,半夜被陈宝根敲门的情景。

  想起了在山上的那些日子,她和水贵两个人挤在一间窄小的林场小屋里。

  想起雨夜护水泥,摔倒,爬起,又摔倒,再爬起的艰难。

  如今,这些苦难已经过去了,她月娥也有了自己的房子,砖瓦房!

  她脸上带着笑,眼眶却红了,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越擦越多…

  老刘还在唱,他抄起斧头,在梁上连敲三下,每敲一下唱一句:

  “一敲金!”

  “二敲银!”

  “三敲福禄进门庭!”

  敲完,鞭炮噼里啪啦又响成一片,红纸屑从墙头飘下来,有几片落在月娥的头上,她也不去拂,仰着脸笑,眼里全是亮晶晶的东西。

  鞭炮还没放完,老刘已经掀开了筐子,抛梁的唱紧跟着就来了。他抓起米粑往东边撒:“抛梁抛到东,东方日出满堂红。”

  底下人一窝蜂往东边涌了过去。

  他又抓一把往西边撒:

  “抛梁抛到西,西边金银堆满堤。”

  人群又"哗"地涌向西边。

  他唱到哪儿,人就涌到哪儿,跟指挥打仗似的。

  春花的鞋不知被谁踩掉一只,光着脚在泥巴地里蹦,手里还死死攥着米粑不松手。

  孩子们最有经验,不抢馒头,专盯着铜钱落地的声响,哪块土疙瘩一响,他们就扑过去,像群小鸡啄米。

  梁稳稳当当地坐在中柱上,红绸子从这头垂到那头,在风里飘得跟旗子似的。

  灶间炖肉的香气已经飘出来了,五花肉在锅里咕嘟着,油汪汪的。

  老沈啥时候来的没人注意到。他安静地站在门口,看梁,看人,看水贵,看月娥,脸上带着笑意。

  他就那么站着,背着手,看着梁落位,他的眼眶有些微微泛红,忽然说了一句:“总算盖起来了!”

  酒席开了。男人一桌,女人孩子一桌。有人拍桌子:“今天不醉不散!”

  有人喊:“水贵今天得来来一碗!”水贵接过碗一口喝下去,辣得喉咙一紧。

  他的脸通红,带着笑,来者不拒。

  月娥在灶房没停过,添火、端菜、洗碗。灶房里还有帮忙的邻居,一边干活一边闲聊着。

  老沈没上桌,他端着碗坐在灶房门口,吃得很慢。

  月娥端着菜出来,往老沈碗里夹五花肉:“爹,你多吃点儿。”

  她看了看那根梁:“爹,等房子盖好,给你留一间最大的房。”

  老沈摆手:“留一小间就行,我一个老头子,住那么宽干啥?”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空碗递给月娥,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桌酒席,水贵正被人拉着说话,脸上泛红但腰是直的。

  老沈收回目光,转身准备往院门口走。月娥追了过来:“爹,你这就走?”

  老沈没有回头,摆了摆手:“你忙你的。”

  他跨出院门的时候停了一下,转头看向自己的闺女:“这些年,爹欠你的,慢慢还。”

  水贵看见老沈走出了院子,连忙从酒桌追出来,老沈已经拐过巷口了。

  水贵看向了月娥:“咱爹咋现在就走?”

  “他嘱咐咱们要好好过日子!”月娥看着老沈的背影,轻声道。

  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的热闹退去。

  月娥收拾完灶房出来,看见水贵还蹲在院子中央,抬头看着那根大梁。她也抬头看,梁稳稳横在屋顶上,红布在风里飘动,分外显眼。

  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处。

  忽然,她忍不住笑了,笑得身子不停地抖。

  “水贵哥,咱住上大瓦房了,以后冬天不漏风了!”

  水贵却没笑,他看着那根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用再拿盆接雨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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