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有亮就醒了。他知道今天是水贵家上梁的日子。

  原本他是打算去的,可昨天夜里,老赵来了,问他地基批文下来了没有。

  他回答:“还没呢!”

  老赵当时压低了声音:“没下就对了,我也是才得知,批文出事了,听说隔壁队有人插队,排到你前头了。”

  得到这个消息,有亮在门口站了好半天。

  老赵已经走了,巷子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站了好一会儿,回屋躺下,却一宿都没怎么合眼。

  他得去找福海叔问问。

  天才刚亮,露水还没干,他走得很快,像是怕晚一步事情就定了一样。

  老樟树底下,几个早起的妇女蹲着择菜,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亮,这么早去哪?”

  他没停步:“去队部。”

  李福海家的院门开着。李福海正在院子里洗脸,水盆搁在石墩上,弯着腰,水声哗哗的。

  看见有亮进来,他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有亮,这么早?吃了没?”

  有亮站在院门口看向了他,脸上带着疑问:“福海叔,我问你个事。”

  李福海顺手把毛巾搭在肩上:“啥事?”

  “批文是不是让人插队了?”有亮直接问。

  李福海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毛巾抖开,挂回到绳子上,这才开口:“谁跟你说的?”

  “福海叔,你别管是谁说的,我想知道,是不是有这事儿?”有亮走了进来,站在李福海的面前。

  李福海转过身子,沉默了一会儿:“排在你前头的倒是没有插队的。不过公社在核实你的材料,说是材料要补。补完了就批。”

  有亮愣住了:“我材料都交了快半年了。”

  “那是公社的事,不是我说的。”李福海的声音不高:“你回去等着,我再去问问。别听风就是雨,到底咋个批法,现在还不确定。”

  有亮站在院子里没动。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毛巾轻轻晃了一下。

  李福海看他不动,又说了一句:“你放心,你家的事我记得,关键时候我会帮你的。”

  有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李福海家的院门,他站在巷口犹豫了一会儿。

  老赵说有人插队,李福海说没有,他信李福海,但他还是想去公社问一句,问问那张纸到底卡在哪儿了。

  从六队到公社,走得快只要四五十分钟。

  太阳越升越高,他走得满头是汗,灰扑扑的土路在脚下一直延伸。

  到了公社,有亮直接到了审批地基的办公室。

  靠窗坐着一个年轻干事,正低头在看着一沓子文件。

  另一个年纪大的坐在靠里的办公桌后面,正低头写东西。

  有亮敲了两下门框,年纪大的那个头也没抬:“等一下。”

  有亮站着,等了半分钟。那人写完最后一笔才放下笔,抬头看他:“同志,你找谁?”

  有亮抬脚进到了办公室里:“我是六队的马有亮,我家的地基批文,想问问卡在哪儿了。”

  那人往椅背上一靠:“谁让你来的?”

  “我们队长说材料要补,我来问问补什么。”

  那人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夹,翻了两页又合上:“材料没问题。等着就行。”

  有亮站在那儿:“我等了好几个月了。”

  “几个月算啥?等一年两年的也有。你才等几个月,着急啥?”

  有亮的手指慢慢攥紧:“那能不能告诉我排在我前头的是谁?”

  “你别管排在你前面的是谁,我们都是按流程办事儿。回去等着吧!”

  有亮盯着他看了几秒,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只要他说材料没问题就行。

  他转身下楼,走到门口,看门老头看了他一眼:“办完了?”

  他没回,推开门走了出去。

  太阳晒得土路发烫,他往回走,走得不快,脑子里只剩下那句话:“等一年两年的也有。”

  他的步子变得沉重了一些。

  回到队里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老樟树底下空荡荡的。

  有亮推开院门进院,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金妹正在屋里叠尿布,孩子躺在床上睡的正香。

  听见动静,她探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嗯。”

  “问着了?”

  有亮进屋,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进了肚子,又舀了水洗了把脸,没说话。

  金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再问,这些年过日子,她已经学会了,男人不说的时候,追着问也问不出什么。

  锅里给他留着饭,有亮盛了一碗,蹲在灶房门口吃。

  饭还是热的,可他嚼在嘴里,却一点味道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远远的,一阵鞭炮声忽然炸开: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整个六队都听得见。

  有亮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金妹也停住了,两个人谁都知道,这是月娥家上梁了。

  第二串鞭炮紧接着又响,声音更近,更热闹,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有人起哄, 有人在喊,有人在笑。

  有亮低下头,继续扒饭。金妹低头继续叠着尿布,可手里的动作明显慢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梁上去了。”

  有亮没说话。

  金妹又说:“前两天娘路过就看见房架子都立起来了。”

  有亮还是没说话,他把碗里的饭往嘴里扒,速度很快,像是只要吃得够快,就听不见外头的鞭炮声。

  金妹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到底咋说的?”

  有亮动作顿住:“什么咋说?”

  “批文。”

  “不是说让补材料吗?”有亮闷声说道。

  “补啥材料?”

  有亮沉默。

  金妹慢慢站起来,把手上的尿布往床上一甩:“你别骗我,到底是不是出事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连孩子睡觉吮吸嘴唇的声音都听得见。

  有亮把碗放下,半天才说:“公社让我等。”

  “等多久?”金妹问道。

  “不知道。”

  “半年了还不知道?”金妹声音一下高了。

  屋里的孩子被惊醒,哇地哭出来。

  她却顾不上,眼圈忽然红了:“人家房子都上梁了!咱家砖还在墙根晒着!从春天等到夏天!几个月过去了。到底还要等到啥时候?”

  有亮猛地站起来,也提高了声音:“那你让我怎么办?”

  这一声吼出来,两个人都愣了,结婚这么久,有亮很少冲她发火。

  可这一刻,他眼睛都红了,脸涨得通红:“我今天跑了一天!队里问了!公社问了!我能找的人全找了!你以为我不想盖房?你以为我不急?”

  “我天天从那堆砖旁边过!我比谁都想把房子盖起来!”

  最后一句出口,院子彻底安静了。

  孩子还在哭,金妹也哭了,她背过身去抹眼泪,没再说话。

  有亮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院子。

  墙根底下,那排土砖还整整齐齐码在那里,晒了大半个夏天。

  有亮蹲下来,摸了摸最上面那块砖。

  砖面滚烫,烫得他缩了一下手。

  远处,第三串鞭炮又响了。

  噼里啪啦…热闹得很。

  有亮抬起头,从他家院子里,正好能看见月娥家房顶的一角。

  那根系着红布的大梁,在太阳底下格外显眼。

  风吹过,红布轻轻飘了一下。

  有亮看了很久,忽然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烟卷,点着,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把他的脸遮住了一半。

  墙边那排土砖离房子其实已经不远了,可有亮忽然发现。

  最难走的,从来不是砌墙那几步,而是那张迟迟落不下的批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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