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夜深,群山如伏。

  狐玲儿在林中疾掠,脚下碎石与枯藤不断被踩断,身后却是越来越近的追杀声。

  她右腿的伤本就未愈,方才强提妖力又牵动了骨缝里的魔毒。每一步落下,都像有人拿着细针往骨头里扎。可她不敢慢。

  一慢,就得死。

  更要命的是,圣山四周的禁制已经被涂山烬改得面目全非。原本庇护妖族圣脉的古阵,如今反倒成了他的眼睛和爪牙。狐玲儿刚借一块倾斜山岩藏住身形,头顶一截老藤便骤然亮起暗绿符光,像蛇一样朝她腕上缠来。

  “又来!”

  小狐狸气得牙都快咬碎,反手一爪撕开老藤,借势侧滚出去。

  下一瞬。

  嗤——

  三道乌黑羽箭钉入她方才藏身之地,箭身上裹着薄薄魔焰,连岩石都被腐出一串焦黑小洞。

  “在那边!”

  “别让她跑了!”

  “大长老要活的!”

  林间黑影重重压来,十余名被魔纹侵体的妖卫分成三路包抄。他们眼里已没了神智,只有一种被血祭催出来的暴戾与贪婪。像狼,却比狼更脏。

  狐玲儿一边退,一边死死攥紧怀里的玉珏。

  玉珏里的空间纹频越来越清晰。

  那种清晰,像是在黑夜里终于看见了灯。

  她知道,钟离霁快到了。

  可她同样知道,自己未必能撑到那一刻。

  “风凌哥哥说得对……保命要紧,探路更要紧。”

  她喘着气,在心里骂了一句“早知道就不嘴硬”,眼神却反而更亮了些。

  活下去。

  把白帝还活着、涂山烬请出深渊魔血、圣山祖脉正在被炼成魔巢的消息送出去。

  只要消息不死,她就不能先死。

  念头才起,前方林木忽然大开。

  狐玲儿心头一沉。

  她竟被逼回了祭坪外环。

  那一片地方,血池翻涌,魔纹如蛛网般遍地铺开。九根祭柱之间连着的血线,像一张等待收口的网。只要再退三丈,她便会被彻底拖进涂山烬的主场。

  祭坪中央,涂山烬负手而立。

  他好像从头到尾都没动过。

  只是隔着那一池妖血,像看一只在案板边缘乱窜的小兽。

  “跑啊。”

  他微微一笑。

  “怎么不跑了?”

  狐玲儿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尾巴无意识地炸开半寸,脸上却硬挤出一个笑来。

  “你这么大阵仗抓我一个,脸皮也够厚的。”

  涂山烬并不恼。

  他看着她,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尚未拆封的祭品。

  “白帝旧脉,青丘余种,还跟人皇那边搭上了线。”

  “你这只小狐狸,可比山上那群废物值钱得多。”

  他说着,抬手一点。

  血池里猛然翻起一条由污血和魔气拧成的长索,破水而出,直卷狐玲儿面门。

  狐玲儿早有防备,侧身闪开,手中玉珏一震,三道魅影自她脚边分出,分别朝左右与后方掠去。

  这是她如今压箱底的迷魂分影。

  放在平时,足够把同阶修士都绕晕一圈。

  可血索只在半空顿了一下,便像闻见了真味似的,猛地朝真身钉去。

  涂山烬笑意更深。

  “在圣山里用妖术骗我?”

  “你是不是太小看这座山了。”

  轰!

  血索抽地,狐玲儿借反震飞退,肩头却仍被擦中半边,衣袖当场腐去,雪白皮肉上留下一道发黑的焦痕。

  疼得她眼前都白了一瞬。

  而这一瞬,便有两名魔化妖卫扑至近前。

  狐玲儿低喝一声,尾影翻卷,指尖划过一人喉咙,同时借腰身柔劲贴地滑开,险险躲过另一人手中骨刀。可还没站稳,第三名妖卫便已从树影里窜出,一掌拍向她后心。

  这一掌若实了,她不死也得废。

  千钧一发之际——

  远方天幕那一点银白锋芒,终于到了。

  先到的不是人。

  是一缕线。

  极细,极亮,像有人把夜色从中裁开。

  那名扑向狐玲儿后心的妖卫甚至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整个人便从腰间无声错开,断成两截。

  血未落地,空间已先合拢。

  全场死寂一瞬。

  狐玲儿猛地抬头,眼眶几乎一下就红了。

  林上风雪般落下一道白衣身影。

  不是别人,正是钟离霁。

  她衣袍染尘,唇色微白,显然也是一路强赶而来。可那双眼依旧冷得像天目峰顶未化的雪。落地之时,她甚至没看别人,第一眼便先落在狐玲儿身上。

  看见她还活着,钟离霁眼底紧绷了两夜的那根弦,才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寸。

  “过来。”

  只两个字。

  狐玲儿鼻子一酸,差点真哭出来,可脚下却半点不慢,立刻朝她扑去。

  可涂山烬又怎么可能让人就这样带走?

  “神域的人,也敢闯我妖族圣山?”

  他眸中凶光一闪,袖袍猛地一挥。

  九根祭柱同时亮起,整个祭坪的血纹齐齐暴走,化作数十道血蛇从地底窜出,朝钟离霁与狐玲儿之间狠狠截去。

  钟离霁抬手一压。

  “定。”

  空间轻轻一颤。

  那些暴窜的血蛇竟像撞上了看不见的冰层,在半空中同时一滞。

  可也仅仅是一滞。

  下一息,血蛇表面魔纹大亮,开始强行磨碎四周空间。

  钟离霁眉头微皱。

  她如今虽已比在妖域边境时稳了许多,可终究伤势未尽。再加上圣山被魔血侵脉,这里的空间本身就不干净,她的神通施展起来远不如平时顺手。

  涂山烬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冷笑未落,人已踏血而起,五指成爪,直抓钟离霁面门。

  他的速度极快。

  比狐玲儿此前见他出手时快了不止一倍。

  那不是他自己的速度。

  是祭坛在给他借力。

  钟离霁抬手,一道银白光盾刚刚张开,便被那只漆黑爪锋刮得火星四溅,脚下连退三步,鞋底在祭坪边缘拖出两道长痕。

  狐玲儿脸色一变。

  她刚要上前,耳边便炸开了一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怒吼。

  “滚开!”

  轰!

  一道高大身影像山一样从侧面撞了进来。

  管宁到了。

  他根本没走什么轻巧路子,简直像扛着半座山一路撞穿了林子,身上还挂着折断的藤和碎裂的石屑。人未到,刀先至,一柄橙红大刀裹着厚重坤土灵力,自下而上狠劈在涂山烬那只手上。

  只听铛的一声爆响。

  涂山烬身形第一次被硬生生震偏出去。

  他眼里终于掠过一抹真正的阴沉。

  而管宁落地以后连口气都没喘匀,便已经横刀挡在了钟离霁和狐玲儿前头,咧嘴一笑,肩背却像城墙一样撑开。

  “一个老妖不妖、魔不魔的东西,也配在这儿拿爪子吓唬人?”

  他说着,偏头瞥了狐玲儿一眼。

  “还活着没?”

  狐玲儿本来都快哭出来了,听见这句差点气笑,红着眼回他一句:

  “死不了!”

  “死不了就好。”

  管宁提刀,往前又踏一步。

  “待会儿看老子给你出气。”

  三人站定,气机隐成犄角。

  钟离霁主控空间,管宁正面扛杀,狐玲儿则借玉珏感知祭坪纹路与白帝本源流向。

  这不是他们路上排好的阵。

  却像已经打过很多次。

  涂山烬的脸色,一寸寸冷了下去。

  “好。”

  “很好。”

  “原来不是来救人,是赶着一起送死。”

  话音落下,他双手猛地合拢。

  整座祭坪轰然巨震。

  血池内翻涌的妖血像被无形大手猛地拽起,化作一圈巨大的血幕,将四周彻底封死。九根祭柱之上,魔纹一条接一条亮起,连山巅困着白帝的黑锁都跟着发出低沉嗡鸣。

  远远望去,整座圣山外环像被一只血色大碗倒扣住了。

  白帝那边传来一声压得极沉的怒吼。

  可那怒吼里,明显带着虚弱。

  狐玲儿心头发冷。

  她终于意识到,涂山烬方才根本不是抓不住她,而是故意逼她往祭坪退。

  他等的,就是钟离霁和管宁一起到。

  一网打尽。

  涂山烬站在血幕之后,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癫狂的快意。

  “来得正好。”

  “神族的血,青丘的脉,再加一具能承兽王土性的肉身……”

  “祭坛正缺你们三个!”

  话音未落,血池中央那滴近乎墨色的深渊魔血,忽然缓缓升起。

  它一离开池面,四周天地都像被按住了一瞬。

  钟离霁脸色骤变。

  管宁握刀的手也猛然一沉。

  狐玲儿更是连尾巴根都窜起一股寒意。

  因为那不是普通的魔气。

  是与幽冥海沟、与魔尊同源的东西。

  涂山烬抬手,像捧着一轮黑月。

  “圣山既旧。”

  “那我便拿你们的骨血,替妖族开一片新天。”

  血幕彻底合拢。

  杀局,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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