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又快又慢。

  快的是外面的事。

  太子处理了魏崇年,宋临渊搬去了翰林院附近的官舍备考,灵竹的案子审结发落,街面上的风言风语散了个干净。

  慢的是越岐山的日子。

  他每天掰着手指头数,从十六天数到十天,从十天数到五天,从五天数到三天。

  最后三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觉,半夜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饼,把东安巷的夜巡侍卫吓了一跳,以为他宅子里闹贼。

  到了正日子这天,天还黑着,越岐山就起了。

  他站在铜盆前面洗了三遍脸,水都换了两回。

  镜子里映出来的那张脸,下巴刮得干干净净,连鬓角的碎发都修得齐齐整整。

  衣裳是太子府上送来的,大红织金锦袍,肩上走着暗纹云雷纹,腰束赤金革带,靴子是新做的,踩上去还有点硌脚。

  他套上袍子,系好腰带,对着铜镜左看右看。

  二当家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实在没忍住。

  “大当家,你衣领歪了。”

  越岐山低头一看,果然歪了。

  拆了重系,手指粗得在盘扣上打了三回滑。

  二当家过来帮他扣好,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看着像个人了。”

  越岐山踹了他一脚。

  沈府那边忙得更早。

  刘婶天没亮就带人烧了热水,把沈栀从被窝里拉出来。

  洗脸、沐浴、擦香膏,一套流程下来天才蒙蒙亮。

  沈母亲自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只旧锦盒,盒子里是一套赤金头面——凤钗、步摇、耳铛,是她当年出嫁时沈家祖母传下来的。

  “本来想着你嫁个读书人家,这套头面太重了怕压着你。”沈母一边替她戴凤钗一边说,手法很轻,“现在嫁的这个人,压不住。”

  沈栀咬着嘴唇没说话,耳根烧得通红。

  嫁衣是太子妃赐的料子,沈母亲手做的。

  正红色的蜀缎,金线绣着并蒂莲纹,裙摆拖了半尺长。

  上衣的时候沈栀的手一直在抖。

  刘婶帮她系腰带,绕了两圈,突然停住了。

  “姑娘瘦了。”

  沈栀低头看了一眼,腰带确实松了。

  刘婶往里收了一扣,系紧了。

  最后一样东西是盖头。

  大红色的绸面,四角坠着金穗子。

  沈母把盖头展开,没有急着盖上去。

  她站在女儿面前,看了好一会儿。

  沈栀今天上了全妆。

  眉是远山黛,唇是胭脂红,额间一点花钿,映着赤金凤钗和步摇的光。

  她本来就生得白净,这一身红衬着,整个人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母的手停在半空,眼圈红了一圈。

  “娘,别哭。”沈栀小声说。

  沈母吸了吸鼻子,把盖头轻轻盖在她头上。

  “娘不哭。”

  前院的动静已经传进来了。

  锣鼓班子从辰时就开始吹打,唢呐声尖得能钻到巷子尽头。

  沈府大门挂了六对大红灯笼,门楣上绑着红绸,地上铺了红毡。

  半条街都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东安巷的邻居、城中的官宦人家、太子府的礼官、军中的将领,能来的都来了。

  花厅里摆了十二桌酒席,还不够坐,又在院子里加了六桌。

  巡城校尉的人在外头维持秩序,拦了三层还是挡不住看热闹的百姓。

  “越将军来了!”

  院门外一声喊,所有人的脖子都伸了出去。

  越岐山骑着那匹黑马,从东安巷那头拐过来。

  大红锦袍在日头底下亮得扎眼,赤金腰带扣得板正,头发用白玉冠束着,整个人跟平时判若两人。

  他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

  身后跟着十二匹马,马上骑的全是他以前山寨里的弟兄,如今都换了巡防营的号衣,一个个腰杆子挺得跟标枪一样。

  越岐山翻身下马的时候,沈修站在台阶上等他。

  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

  沈修今天穿了正式的武官常服,剑眉英挺。

  他上下打量了越岐山一下。

  看到越岐山一脸紧张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进去吧。”

  越岐山迈步上台阶,靴底踩在红毡上,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了云端。

  花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沈知府坐在主位,穿了户部侍郎的正装,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看着越岐山走进来,目光从他脚底扫到头顶,然后嗯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沈母坐在旁边,眼眶微红,手帕在掌心里攥了又松。

  太子黎诺也来了。

  他坐在东首客位上,一身月白色常服,头戴玉冠,气度从容。

  看见越岐山进来,忍不住点点头。

  “今天规矩点。”

  越岐山冲他龇了一下牙。

  黎诺摇了摇头,端起酒杯。

  吉时到了。

  礼官站在花厅正中,扯着嗓子唱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沈栀被刘婶搀着从后堂出来的时候,整个花厅安静了一瞬。

  红色嫁衣拖地的裙摆在砖面上划过,步摇在耳畔轻轻晃了两下,金穗子坠着盖头垂在胸前。

  她看不见外面,只能听见。

  听见满堂的吸气声,听见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停了。

  然后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呼吸声。

  在她右手边,不到半步远的位置。

  那个呼吸比平时重。

  带着皂角和松木的味道。

  越岐山站在她旁边。

  透过盖头底下那一线缝隙,她只能看见他的靴尖。

  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力道很紧。

  掌心是烫的,微微带着汗。

  礼官唱拜的时候他弯腰弯得很慢,比她还慢。

  沈栀几乎能感觉到他在偷偷从盖头的边缘缝隙往里看。

  满堂宾客纷纷举杯。

  二当家第一个站起来,端着酒碗嗷了一嗓子:“大当家威武!弟兄们干了!”

  六个山寨老弟兄齐刷刷举碗,嗓门大得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掉了。

  沈修捂了一下耳朵。

  黎诺端着酒杯,笑着摇了摇头。

  沈知府本来一脸严肃,现在反倒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最终只是端起了茶碗。

  沈母终于没忍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王阿婶带着花儿从伙房里探出头来,花儿趴在门框上踮着脚看,小声嘀咕:“新娘子真好看。”

  刘婶走过来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没见过世面。”

  说完自己也红了眼眶。

  酒过三巡,院子里闹得更凶了。

  二当家喝多了非要跟沈修比划两招,被越岐山一个眼神瞪回了座位。

  宾客们开始起哄,叫着要新郎敬酒。

  越岐山端着碗从第一桌喝到最后一桌,来者不拒,面不改色。

  走到黎诺面前的时候,他站住了。

  黎诺举起杯。

  “岐山,十五年了。”

  越岐山的喉头动了一下。

  他举碗碰了一下,一口闷了。

  酒水辣得他眯了一下眼,但很快又咧开嘴,笑的一脸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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