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签完字,邮递员把包裹往窗口外推了推。

  那包裹用麻绳捆得结实,外头裹着旧报纸,又贴了好几层牛皮纸。

  最上头写着她的名字,字迹端正,一看就是她大哥沈建业的手笔。

  沈栀伸手去抱。

  没抱动。

  她不信邪,又使了点劲,包裹只往外挪了半寸。

  窗口里的邮递员看乐了:“同志,你家里给你寄了不少东西啊,要不要找人帮忙?”

  沈栀耳朵有点热,嘴上还撑着:“我能拿。”

  陶理站在她身后,没吭声。

  沈栀又抱了一下,包裹压在窗口木板上,稳得很。

  陶理这才伸手,单手托起包裹,另一只手把麻绳往肩上一挂。

  “行了,别跟它较劲了,它赢了。”

  沈栀瞪他:“你刚才怎么不帮我?”

  “看你挺有志气。”

  “你就是想看我笑话。”

  陶理把包裹抱稳,斜了她一眼:“笑话没看成,倒看出你力气是真不大。”

  沈栀哼了一声,低头去看包裹上的寄件地址。

  京市,槐花胡同。

  她看着那几个字,刚才还绷着的那点小脾气全散了。

  从下乡那天起,她嘴上没说想家,可夜里躺在土炕上,屋顶掉灰,外头狗叫,远处还有虫声,她总会想起家里的床。

  想起嫂子给她铺的软褥子,想起大哥晚上下班回来,总要问她今天吃了什么。

  她手指在牛皮纸上摸了摸,眼眶有些发热,又怕陶理看见,赶紧转过身去。

  陶理看她那样,胸口那点躁气也顺了。

  他不爱看人哭。

  可沈栀这副样子,不招人烦。

  “走吧。”他开口。

  沈栀抬头:“这就回村?”

  她这话说得快,尾音又落了下去,连自己都没藏好失望。

  从陶家村骑到县里,路上颠半天。

  她打扮得整整齐齐,到了县城,只取个包裹就回去,换谁都不乐意。

  更别说她这种从小被娇养大的姑娘。

  “谁说回村?”陶理把包裹往怀里换了个位置,“带你去公社食堂吃点东西。”

  沈栀转头看他,眼睛亮了。

  “真的?”

  “骗你有工分?”

  她刚要点头,手又摸向自己的小布包。

  里面只有粮票和两毛钱。

  这点东西,买点馒头还行。要去食堂吃菜,她可不敢乱点。

  她小声问:“食堂贵吗?”

  陶理看她那副想吃又不敢吃的样子,乐了。

  “出息。”

  沈栀不服:“我就是问问,钱和票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请你吃。”

  “那怎么行?我哥寄包裹给我,又不是寄给你,我不能老占你便宜。”

  陶理停下脚步,低头看她:“你少占了?”

  沈栀被堵了一下。

  江米条、桃酥边角料、挑水、供销社买肥皂、今天还搭车来县里。

  她数着数着,没底气了。

  陶理看她安静了,反倒心情更好:“行了,请你吃顿饭,不用写检讨。等你副业拿了票,记得先给我做个发圈。”

  沈栀瞪大眼:“你要发圈干啥?”

  “我不能送人?”

  这话一出来,沈栀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看向他,语速都快了:“送谁?”

  陶理没答,抱着包裹往外走。

  沈栀追上去:“陶大哥,你说清楚,你要送谁?你在县里认识女同志?”

  “认识。”

  沈栀脚步慢了。

  陶理偏头看她:“供销社刘姐不是女同志?”

  沈栀噎住,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逗她。

  “陶理!”

  她连名带姓一喊,陶理反而笑出了声。

  “哟,不叫陶大哥了?”

  沈栀气得不想理他,过了街口又忍不住问:“那发圈你真要?”

  “要。”

  “给谁?”

  “先做出来再说。”

  “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哪样?”

  沈栀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不坦荡。”

  陶理点头:“嗯,我不是好人。”

  沈栀被他这句话弄得没脾气。

  她看着他怀里那只大包裹,又想到自己刚才抱都抱不动,声音软了点:“那就谢谢陶大哥啦。”

  陶理脚步没停。

  可他抱着包裹的手紧了些。

  县城不大,邮电所出来往东走,过了新华书店,再拐过供销社,就是公社食堂。

  街道两边多是灰砖房,墙上刷着标语。

  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叮叮响。

  供销社门口排着队,妇女们挎着布兜,手里捏着票。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靠在巷口,红纸牌上写着“凭票供应”,旁边几个孩子馋得挪不开眼。

  沈栀一路看过去。

  她在京市见过更宽的马路,更热闹的百货楼,可下乡后天天围着土坯房、田埂和灶台打转,现在见到县城街面,连墙角晒太阳的猫都顺眼。

  陶理看她左看右看,问:“没来过?”

  “来县里取过一次东西,但那时候被知青点的人催着回去,没仔细看。”

  “今天让你看够。”

  “真的?”

  “别把腿走酸了回头赖我。”

  沈栀抬了抬下巴:“我才没那么娇气。”

  陶理没拆穿她。

  走到食堂门口,沈栀才放慢脚步。

  门上挂着木牌,写着“为人民服务”。

  里头摆着几张方桌,桌面擦得发亮。

  窗口上方用粉笔写了当天供应:二合面馒头、阳春面、白菜炖豆腐、红烧萝卜、肉末粉条。

  肉末粉条四个字,沈栀盯了好几眼。

  陶理把包裹放到角落长凳上,又用腿挡了挡,免得人来人往碰着。

  “想吃啥?”

  沈栀立马收回视线:“都行。”

  “都行是啥菜?”

  “我不挑。”

  “刚才盯着肉末粉条看的人是谁?”

  沈栀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看看。”

  陶理走到窗口,把粮票和钱递进去:“两碗阳春面,一份肉末粉条,再来一份白菜炖豆腐。馒头要两个。”

  窗口师傅探头看他:“陶理,今天吃这么好?发财了?”

  陶理回:“请客。”

  师傅往他身后瞧了瞧,看见沈栀,笑得意味深长:“行啊你,开窍了。”

  沈栀没听清,问:“他说什么?”

  陶理接过木牌:“他说今天粉条给得多。”

  沈栀信了,坐到靠墙的位置。

  不一会儿,饭菜端上来。

  阳春面上撒了葱花,汤面浮着点油星。

  肉末粉条端来时,沈栀的眼睛又亮了。

  粉条炖得软,肉末不多,但香味实在勾人。

  白菜豆腐热腾腾摆在旁边,馒头是二合面,颜色不白,却比知青点的窝头强太多。

  沈栀夹了一筷子粉条,先没往嘴里送,抬头看陶理:“你也吃啊。”

  “我点给自己看的?”

  “那你为什么把肉末粉条放我面前?”

  “你胳膊短,够着费劲。”

  沈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她觉得他说话难听,可菜摆在面前,她又很没骨气地夹了第二筷子。

  陶理把馒头掰开,塞给她半个:“吃慢点,没人抢。”

  沈栀咬了一口馒头,又喝了口面汤,整个人都舒坦了。

  “县里食堂真好。”

  “这就好了?”

  “你不懂。”沈栀把粉条咽下去,“知青点的糊糊喝多了,人会没盼头。”

  陶理看她吃得认真,没忍住说:“以后想吃,我带你来。”

  沈栀手停了下。

  她抬头看他:“你别老这么说。”

  “哪句?”

  “就是……想吃带我来,想去供销社也带我去,东西也给我。陶大哥,我占便宜可以记账,太多了还不起。”

  陶理把筷子放下:“谁让你还了?”

  “不还,我心里不踏实。”

  “那你给我做发圈。”

  “一个发圈不值这些。”

  “那就两个。”

  沈栀被他气笑了:“你这账算得比我还差。”

  陶理看着桌上的大包裹,换了个话头:“看起来你跟你家里人感情很好,怎么是你下乡?”

  沈栀夹菜的手顿住。

  食堂里有人说话,有人催面,窗口的勺子碰着铁锅,响得杂。

  陶理看她没说,伸手把粉条往她那边推了推。

  “不想说就算了。”

  沈栀摇头。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本来是我大哥下乡的。”

  陶理抬眼看她。

  沈栀低头戳着碗里的面条:“我嫂子怀孕了,她身体不太好,我大哥要是下乡,家里没人照顾她。我爸妈年纪也上来了,厂里忙,街道那边催得紧,总得有个人走。”

  “所以你替他来了?”

  “嗯。”

  她说得轻巧,可陶理听着不顺耳。

  沈栀又补了一句:“我家里人对我很好,没逼我,我自己抢着来的。”

  陶理没接这句。

  过了会儿,他问:“你答应的时候,想过陶家村的日子吗?”

  沈栀老实摇头:“没想,我以为乡下苦,也就是吃差点、住差点、干点活。来了才晓得,干活会磨手,水要自己挑,晚上还有老鼠跑房梁。”

  说到这里,她又有点委屈:“我小时候最怕老鼠。”

  陶理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那你还挺能装。”

  “谁装了?”

  “怕成那样,还天天嘴硬。”

  沈栀低声嘟囔:“不嘴硬能怎么办?我都来了,总不能哭着跑回去。再说,我大哥嫂子要是晓得我过得不好,肯定难受。”

  陶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自己难受,就不算?”

  沈栀怔住。

  家里人疼她,临走前塞了东西,千叮咛万嘱咐。

  大家也都在说她懂事,说她替家里分担,说她去了乡下要好好表现。

  她也这么劝自己。

  她是自愿的,她不该抱怨。

  沈栀捏着筷子,半天没说话。

  陶理也没催,拿起馒头继续吃。

  沈栀看出来了。

  “你生气啦?”

  “没有。”

  “你就有。”

  “吃你的饭。”

  沈栀抿了抿唇,把肉末粉条往他那边推:“你也吃点,别光顾着训我。”

  陶理看着那盘菜:“舍得?”

  “请客的人也得吃,不然显得我没规矩。”

  陶理夹了一筷子,心里那点闷气才散了些。

  吃完饭,沈栀摸着小布包,还是想把粮票拿出来。

  陶理一把按住:“说了请你。”

  “可……”

  “沈知青,你再掏票,食堂师傅都要看我笑话。”

  窗口那边的师傅正好喊:“陶理,包裹看好了,别让人顺走!”

  陶理回了一声:“丢不了。”

  沈栀把票收回去,小声说:“等我发圈卖了,拿到票,我请你吃。”

  陶理问:“请啥?”

  沈栀想了想:“阳春面。”

  “肉末粉条呢?”

  “那个贵。”

  “抠门。”

  “我这是会过日子。”

  陶理笑了声,抱起包裹往外走。

  沈栀跟在他身边,心情又好了起来。

  吃了热饭,取了家里包裹,回去还能拆东西,这一天简直赚大了。

  可两人刚走到食堂门口,旁边墙根下站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正在抽烟。

  那人看见陶理,掐了烟,喊了一声:“陶理。”

  陶理脚步停下。

  沈栀也跟着停。

  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陶理怀里的大包裹,压低声音:“你上回让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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